起结识的董公羊同学和小卢也会一并列席。
按照规矩,缮家三人早早地等候在程府的大门外,到了约定的时辰,远远便望见有两位公子骑马从程府的巷子口穿行而来,来到府门翻身下马,一旁的小厮立刻上前将马儿牵住。两位儒生打扮的年轻人,一个着青袍,一个着白袍,都是将近二十岁的年纪。小卢抢先一步走到近前行叉手礼道:“庾兄,董兄,安好。”
那青袍公子回礼,并向缮家姐弟三人躬身施礼道:“学生董公羊,向缮家两位姐姐和小羽问日安。”
越人打量眼前这位董公羊同学,身材单薄,十分的瘦弱,面庞寡淡而白皙,完全就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既然这位是小董,那白袍公子应该就是庾少陵了。此时,庾公子也上前一步向众人躬身施礼。越人见到本人心里就是一沉,这男孩病的不轻啊。若论长相,同小羽不相上下,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才貌鲜郎。只是,这凹陷的眼眶,紧涩的嘴角和眉间的川字纹,无一不彰显着其内心的煎熬,这分明就是一个长期抑郁的人才会有的模样。越人见他这般情状心里嘀咕,若只是为了同徐徵和谈恋爱的事儿就能把他熬煎成这副模样,这个男孩用情不可谓不深,相比较之下,还是徐姑娘更加沉着冷静。
小卢满面春风地充当地主之谊,将几人带进缮家住的小院子。以诗书为底蕴的程家十分注重礼节,除了吃食,还摆了几盆桂花助兴,秋高气爽又增香气盈室。桂也同贵,程家如此安排既应了各位学子在大考之中能够蟾宫折桂的景,也突显了来府之客人的尊贵。越人对程府这样的安排也着实长了见识,诗礼传家终究不落于俗套。小羽先将小炭炉加了几块荔枝炭,这时候,庾公子从自带的小书箱里拿出了一个秘色青釉罐,和一个竹夹子,一个紫砂壶,鎏金飞鸿纹银茶槽子和茶罗子。世家子弟饮茶是有特定的流程和物件,即便是在外面也要有规矩。庾公子从釉罐里夹出了一块茶饼,向大家展示一下说道:“此乃阳羡雪芽。”说完便开始了碾茶,筛茶,注水等一系列的工序。越人心中暗叹:“唐朝三大顶级名茶,蒙顶石花,在滕州的时候听李芝兰提起过。顾渚紫笋,上一次在泠音阁徐姑娘亲手为自己烹制过。今日得幸竟然能品到这阳羡茶!”
在场的人都专注地观看庾公子做茶,待流程的结束,每个人面前的小茶碗都被斟满一杯,众人纷纷举杯共品这阳羡雪芽。伴着桂花的香气,口中的阳羡佳品借用茶圣陆羽的那一句“其色缃青,其香至美”。庾公子自用的是一个青瓷小盖盅,不同于其他人一饮而下,他先是将茶闷在盖盅里,片刻之后方才打开饮尽。越人默默地观察着这位公子的举止言行,徐姑娘整套茶具也是青色瓷,这是不是就叫情侣盅啊。自己对庾少陵的印象不错,样貌、举止、品味,徐庾二人堪配一对。只是,这中间夹杂着家族恩怨和前朝政事,若想从中周旋难度极大。既然徐家托了自己,估计庾公子也明白今日的约邀请定是同此事有关。越人内心盘算着,与此同时,庾公子也在观察着这位缮二姑娘。
徵和说,如今能做成此事的也许只有这位缮越人姑娘。起初,自己是不信的。一个没有背景来历的女子能解这个局?滕王妃数次在信中提起这位姑娘,说可以一试,她所能看到的或是想到的与我们不同,另辟蹊径才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所以当小羽下帖子邀约,自己便立刻答应。今日一见,这女子气质绝然,美貌反倒是可以被忽略的了。装扮简单素雅,说话不多但待人接物十分大方,丝毫没有扭捏之态。若她真的可以帮到我们,让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常年忧思的人想的比较极端。
此时,席间小卢和小董便开始了他们喜欢的话题,从品茗到果脯,从城中名士到僧道俗尼一一列举。小董说小卢家学渊源,初唐四杰的儿子定是不错的。小卢说小董的世祖是汉朝大儒董仲舒,以公羊学重构儒学,提出“天人感应”,小董的名字便由此而来。越人听着小孩间彼此唱和般的商业互捧也只是笑着,有的时候小羽或是阿瑞会附和几句,那庾少陵甚少说话,只是为大家续茶水。越人见火候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席,庾公子见状也施礼说要离席一下,小羽本想要跟着,但被阿瑞拦了下来。二人前后脚走到了庭外的一处廊下,越人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这位庾家少馆主半晌没说话。
庾少陵面对这陡然的沉默有些无措,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味地双手抱拳躬身,意图用身体语言表明态度。越人见此情状,噗嗤笑出声来:“庾公子这是何意意啊?来程府一趟只为作揖么?”
庾少陵满脸通红,半晌只说了一句:“缮家姐姐应该知道徵和同我之间的事吧,我们实在是没有章法了。徵和说,你是个奇人,能断此事。”
“奇人?怎么个奇法?难道我不是血肉之身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庾公子支吾着。越人看的出来,这个男孩不是那种张狂之人,除了世家子弟的规矩,也是个知耻内敛之人。所以便不再逗弄闲话,直截了当的切入主题。
“徐姑娘特地托人同我说你们的事,我也颇为同情。只是,如今徐姑娘是有婚约在身之人,我也相信这不出自她或徐大人的本意。可若是想同徐姑娘结成秦晋之好,便只能让这婚约作废,这是其一。再者,我听闻庾同徐两家素有嫌隙,若徐姑娘婚约被取消了,请问令尊会准许你娶徐家的姑娘么?”
越人说完这段话便不再作声,静静地望着庾少陵。这几句话,桩桩件件地杵在他的心窝子上,面上的表情痛苦至极,越人见他这样都怕他支撑不住直接背过气去。
“越人姐姐说的是,贺兰氏我们开罪不起,而且家父甚是固执,除了两家恩怨,自奉荣国夫人之命徵和同贺兰定有婚约之后,家父更是对徐家不耻,说,说徐家为了攀附皇恩,连跟贺兰敏之这样的人都能结亲,简直是有辱门风。徵和同我说,若真要嫁给贺兰敏之,她宁愿去投洛水。越人姐姐,我同徵和是两情相悦,不怕你耻笑,若她不在了,那我活着也无意思了。”
“若是让你同徐姑娘放弃一切,远走他乡你可愿意?”
“我愿意!”这庾公子没半点儿迟疑地回道。“可徵和说我为家中独子,母亲早逝,是父亲一手拉拔成人,我不能只贪图自己半世逍遥将父亲置之不顾。而且她也有父母亲族,若是我们一走了之,朝廷加罪于我们的家族,那便是毫无仁义的畜生之流了。”
越人看着庾公子痛苦的表情,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荣国夫人要徐徵和嫁给贺兰敏之,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徵和的父亲徐坚现为太子李贤的幕僚,荣国夫人希望通过这场姻亲可以让太子贤,周国公贺兰敏之,还有武皇后几方势力结成吴越同舟之态吧。”
越人听道这样的说法有些迟疑问道:“庾公子话里有话吧。既然你同徐姑娘托付于我不如说的更明白些。吴越同舟是摒弃前嫌,通力合作之意。方才提到的那几位本来不都是一家么?难道他们之间发生了龃龉了么?”
庾少陵瞬间明白为什么滕王妃说这位缮家二姐是个奇人,只言片语之间便能抓住重点,此种能力的确少见,索性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子贤是当今天子立的第二位太子。先太子是李弘,乃为当今天皇天后的嫡长子。只不过他自小病弱,那年随天皇和天后巡幸洛阳时猝逝于合璧宫绮云殿,后被追封为孝敬皇帝,可见圣上对其薨逝的悲恸。先太子虽是少年薨逝,但之前也曾定下一门亲事,是一位姓杨的小姐。这杨小姐出自弘农杨氏,是隋朝观王杨雄的曾孙女,其父原为左千牛将军杨思俭,姑母为太宗的杨妃,家世品貌皆堪配为太子妃。只不过……”说到这里这庾公子面有难色,不好再继续说下去了。
“是不是同贺兰有了瓜葛?”
“越人姐姐听说过此事?”
“那倒不是,只不过说了许久贺兰敏之尚未被提及,所以才想到定是同他有关,才让杨老夫人必须要重整战线吧。”
“不知是何种机缘,那贺兰敏之结识了这杨小姐,二人竟有了私情,此事还被当今天后探知了。天后得知此事自然十分气愤,下旨解除了杨小姐同先太子弘的婚事,没过多久,太子弘便因病薨逝了。自此贺兰敏之便在天后那失了宠信,但是荣国公夫人还是希望家族内部团结,以命妇身份上本,让贺兰敏之继承了外祖父的周国公之位,天后也允诺了,可见杨夫人对其影响之大。”
越人心里校准了杨小姐事件的起末。显然这件事情中,武后的母亲杨老夫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之前为自己的嫡长子李弘找杨小姐是为了亲上加亲,这位荣国夫人杨氏就出身于弘农杨氏,她的父亲便是隋朝贵族杨达。那杨小姐同贺兰敏之发生如此不耻之事,竟然只是轻飘飘地解除婚约而已,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杨氏家族力量雄厚。
越人接着问道:“先太子已经薨逝,如今是太子贤在位,难道又同贺兰氏有不合之处么?”
“太子贤同贺兰氏的关系不得而知,只是听说天后一直不喜这位太子贤,总是以各种理由申斥说他有欠孝道。之前每一次天皇天后巡幸洛阳,先太子弘即便身子不好也要随同相伴,可自从李贤被立为太子,天后便以监国等理由拒绝李贤在二圣巡幸洛阳之时陪侍左右。”
“让现太子幕僚的女儿嫁给自己受宠的外孙子,杨夫人是想用这种方式震慑当今的武皇后么?”越人突然发问。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等一介白衣无法揣度圣意啊。”
越人觉得今日的谈话虽有收获,但是收获的是更难以解决的现状。显然,政治婚姻的背后有着政治目的。贺兰敏之引诱先太子李弘未过门的妻子也许也是促发李弘早亡的原因之一。武后同杨夫人因贺兰敏之乱来之事有些离心离德,二圣为先太子上皇帝尊号,表明了对其的重视,越是重视对其早亡越是悲痛,也反向证明了对贺兰敏之的迁怒。武后同现太子李贤不亲厚,是不是正因如此,杨老夫人才要通过手段联合制衡一下,为的是给贺兰敏之铺路?想到这里,缮越人从脚底板向上升起了一股寒意。即便是天家骨肉,利益面前也要分你我,武后的能力手腕自然是强硬,只不过在整个事情当中,让越人摸不透的是武后之母杨老夫人的态度。她不是应该全身心支持自己的女儿么?她所有的权柄和荣耀全部来自于做了一国之母的女儿。如今这样提拔贺兰敏之就是站到了自己女儿的对立面了。还有太子贤,若只是为了提拔贺兰,直接封了国公便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李贤一方的势力牵扯进来?只是,无论做什么都是她们得利,可苦了被波及的徐姑娘。方才庾公子说徵和宁可去投水也不想嫁给贺兰敏之。看来这个贺兰敏之名望也差到一定级别了,这也证明了徐徵和不是那种攀龙附凤之人。
越人脑中千头万绪,各种想法数箭齐发似的涌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越人的大脑习惯性地进行各种可能性的沙盘推演。只要是合理的、不自相矛盾的动机都会被铆合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小羽寻了过来,见越人同庾公子面对面地叙话有些不高兴了。刚才本想跟过来看看,瑞姐姐把他拦住了,果然这两个人跑这来说体己话了。
“嗯呵”小羽干咳了一声,示意有人来了。越人也从无数的箭头中把自己拨出来,一看是小羽,笑着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小羽听越人这么问,气恼的程度升了一格:“二姐同庾公子本来就认识?我还不知道哩!”
庾少陵见状好似也感受到小羽话中带着气,忙说:“不认识,不认识,今日才刚见,学生这就先回席了。”说完抱拳离去。
小羽见他走了只望向越人,貌似她也不想解释什么,便走过去凑到近前,一脸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与他相交不深,越人觉得这人好么,难道是同他志趣相投?”
这回直说名字而不是称二姐了。越人有点气又觉得有点好笑,还没等她开口,院子的角门有一位抱着胳膊、揣着手看了半天的人说话了:“越人不是觉得他哪儿好,只是受人之托而已。”说话的正是缮之瑞。
三人在原地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把徐庾两家的诉求讲明白就好,至于朝堂的派系和政治纷争没同小羽说太多。话说开了,缮之羽立马又换上一副小孩儿面孔:“我就知道二姐姐向来是不愿意参与这些所谓权贵的是非当中。”说完红着脸一溜烟儿也跑走了。缮越人顿时觉得是不是应该把他揪回来鞭笞一顿比较好。自己正为这些没来由的事情想破头,他可好,专吃这种天边的飞醋给自己添堵,真是家门不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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