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苏灵芝坐在昏黄烛光下,指尖微颤,最后一针终于穿过鸳鸯绣帕的尾羽。
她轻轻咬断丝线,将那对绣帕捧在掌心,红底金线,一对交颈鸳鸯栖于莲池,是她亲手绣了七日的心意。
她本不该有这样奢望的,一个庶女,生母早亡,继母苛待,能在苏府活到及笄之年已是侥幸。
可就在三日前,府中突然传出喜讯:镇北侯府少主楚北砚病重垂危,需冲喜续命,而她,苏灵芝,竟被继母“贤德”推举,代嫡姐出嫁。
“芝儿命薄福浅,能为家族牺牲,是你的造化。”苏婉容那日说的话,仍像冰珠子砸在心上。
她不懂,为何偏偏是她?
苏玉兰才是嫡出,才貌双全,怎会轮到自己去冲那个克死三任未婚妻的煞星?
可继母说得冠冕堂皇:“你姐姐体弱,经不得北境风寒,倒是你,从小懂事听话,最配做侯府媳妇。”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泛起水光。
她怕。
怕那传闻中阴鸷暴戾的少主,怕那千里之外的北境寒地,更怕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背后,藏着剜心剔骨的算计。
可她不敢问,也不敢逃。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连母亲的坟前都不得立碑。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对绣帕悄悄缝进袖中,若真要嫁人,至少,要带着一点自己的心意,一点属于“苏灵芝”的痕迹。
子时刚过,鼓乐骤起。
苏婉容携着苏玉兰亲自送嫁。
苏玉兰一身素白衣裙,眼眶通红,紧紧攥住她的手:“妹妹……替我嫁去北境,是我苏家大恩,更是你的福分。”她声音哽咽,泪光盈盈,像是不忍离别,可指尖却狠狠掐进掌心,掐出月牙般的血痕,那是笑到极致才忍住的痛。
苏灵芝低着头,只觉那手冷得不像活人。
苏婉容抚着她的发髻,指尖滑过鬓边一朵珠花,柔声道:“好孩子,别怕。侯府富贵滔天,你去了便是少夫人,往后享不尽的荣华。哪怕……活不长久,也是为苏家尽了忠孝。”
她笑得温婉,眼神却像淬了霜的刀。
花轿起行,八抬大轿在夜色中缓缓前行。
青杏提着灯笼跟在轿侧,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不过十五,是苏灵芝从柴房捡回来的孤女,如今成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小姐,咱们真是去镇北侯府吗?”青杏掀帘看了一眼路线,却被喜婆刘嬷嬷一把拦住。
“吉时不等人,莫扰新娘静心。”刘嬷嬷笑得油腻,眼角堆着铜钱纹,“新娘子进了轿,就得安分守己,别东张西望,坏了规矩,可是要遭报应的。”
青杏缩回手,咬住嘴唇。
轿内,苏灵芝呼吸轻浅。
她盯着自己身上那袭大红嫁衣,金线勾边,凤凰展翅,纹样繁复得不像民间能有的规制。
她明明记得,自己准备的是素银鸾鸟,江南苏绣最普通的款式,可这~~
她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轿帘忽地被掀开一角。
寒风灌入,吹得烛火熄灭。
她猛地一颤,抬眼望去,只瞥见刘嬷嬷那张冷硬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这不是我的嫁衣……”她声音发抖,几乎听不见。
“闭嘴!”刘嬷嬷一把捂住她的嘴,力气大得几乎掐进肉里,压低声音,“你听好了——从现在起,你就是苏玉兰,苏府嫡女,镇北侯府冲喜新娘!今晚若不成事,你我都没命活着回江南!”
可她只是个庶女,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族谱前列,怎敢冒充嫡女入侯府
一旦败露,不止是她,整个苏府都可能被问罪!
而继母……竟如此狠心,将她推入死局!
她想挣扎,可刘嬷嬷的手像铁钳般死死捂住她的嘴。
轿帘落下,四周重归死寂,唯有马蹄声在夜色中沉沉回响,像催命的鼓。
她浑身发抖,眼泪如断线珠子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袖中那对鸳鸯绣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
母亲临终前那一幕,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病榻上的女人枯瘦如柴,握着她的手,气若游丝:“芝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了。
活着,是她唯一的出路。
可今夜,她连“活着”的资格,都被生生夺走了。
寒风卷着雪粒拍在脸上,镇北侯府门前两排红烛在风中摇曳,火光如血,映得青石台阶泛着诡异的暗红。
黑瓦高檐如猛兽巨口,吞吐着北境凛冽的寒气。
花轿落地,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是这死寂长夜中唯一的回应。
轿内,苏灵芝仍蜷缩在角落,她不敢哭出声,可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无声地淌过脸颊,在盖头边缘洇出深色水痕。
袖中那对鸳鸯绣帕已被她攥得皱成一团,丝线断裂,金线勾勒的翅膀支离破碎,就像她此刻的命运,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狠狠撕开,抛入未知的深渊。
青杏跪在轿外,眼眶通红,想伸手扶她,却被刘嬷嬷一把拽住胳膊,低喝:“别多事!新娘子哭是晦气,你若乱说话,回头我让你在柴房过冬!”
青杏咬住下唇,终究不敢再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颤抖的背影,像一片即将被风雪吞噬的枯叶。
忽然,一道红色身影缓步而来。
他一身红衣,身形高大,步履沉稳,踏在雪地上竟无声无息。
楚北砚立于轿前,抬手掀开轿帘。
冷风灌入,吹得盖头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张惨白的小脸——泪痕未干,唇瓣被咬出深深齿印,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惶地望着他,像只误入狼穴的幼鹿。
他眸色一沉,薄唇微启,声音冷得似北境冻土:“哭够了,就闭嘴。”
三个字,如冰锥刺入心口。
苏灵芝浑身一颤,泪珠悬在睫毛上,迟迟未落。
她怔怔抬头,盖头缝隙间,撞进一双猩红如血的眸子,那不是病弱将死之人的眼,那是淬了恨意与杀气的深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生息。
她呼吸骤停,连心跳都仿佛被冻住。
她听说过他。
镇北侯府少主,楚北砚,十六岁领兵镇北,手段狠厉,杀伐果断。
三年前一场边关血战,敌军头颅堆成京观,传言他亲手斩下敌将首级,挂在城门七日不落。
可更令人胆寒的是,他克死三任未婚妻——一个暴毙于新房,一个疯癫跳井,一个大婚当夜离奇失踪,连尸首都未寻回。
如今他病重垂危,才需冲喜续命。而她,竟成了第四个祭品。
她想逃,可四肢僵冷,动弹不得。
她想辩解,说自己不是苏玉兰,可刘嬷嬷的警告犹在耳边:“若敢说破,你我都没命活着回江南!”
她只是个庶女,无权无势,一旦败露,不止是她,青杏、母亲的牌位、甚至苏府都可能被牵连问罪。
她不能说。
她只能活。
可怎么活?
眼前这个男人,光是站着,就让人如坠冰窟。他真的会让她活吗?
楚北砚盯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或许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又一个被送来送死的可怜虫,哭哭啼啼,软弱无能,连站都站不稳。
他冷笑一声,甩袖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如鸦翼。
“带她入堂行礼。”
话音落下,便迈步离去,背影决绝,不扶不问,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尘埃。
王嬷嬷立刻上前,粗手粗脚地将她从轿中拽出。
苏灵芝踉跄一步,几乎跌倒,头顶盖头晃动,眼前一片猩红,分不清是烛光,还是血光。
她被半扶半拖着往正堂走去,脚下一寸寸踏在冰冷石阶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身后,青杏被拦在外院,哭喊声被风雪吞没。
而前方,是火烛高燃的正堂,是她从未见过的森严礼制,是她即将踏入的牢笼,也是,她唯一能活下去的赌局。
她死死攥着袖中那对破碎的绣帕,母亲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芝儿……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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