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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尖仍残留着楚北砚掌心的冰冷与颤抖,那双手,握过刀剑、染过风霜,却在她捧起时微微发抖,仿佛握不住一场迟来的重逢。

她轻轻掀开绣匣,取出一方素白绣帕,针线细密如心事。

那时她还不敢直视楚北砚的眼睛,只敢把心里那点怯怯的温柔,一针一线藏进布角。

“你说你不怕我……可我怕你把自己弄丢了。”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想起昨夜他抽搐的模样,唇色发青,额角冷汗涔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刀刃刺穿了经脉。

她虽不懂武伤深浅,却记得母亲临终前也曾如此,那是心脉受创、旧疾骤发的征兆。

她翻出药箱,翻找良久,取出雪莲与甘草,又加了一味温养心神的远志,细细研磨调配。

这一剂安神汤,不似寻常那般令人昏沉嗜睡,反而能缓痛宁神,正适合他这般不肯倒下的人。

天光微亮

她唤来阿七,将温在铜炉上的汤碗递过去:“送去主院,亲手交给少主。”

阿七刚踏出院门,便被周通拦住。

那老管家立在雪中,阴沉着脸,袖中手杖轻点地面,像是丈量着谁的生死。

“谁给你的胆子?”他冷笑,“少主昨夜亲口下令,主院禁足,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杖二十。”

阿七吓得脸色发白,汤碗在手中轻颤,几乎握不住。

“我……我们只是……”

“滚回去。”周通声音冷硬如铁,“一个冲喜的庶女,也敢妄图近少主之身?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苏灵芝站在院门口,听见了全部。

她没有怒,也没有退。

只是缓缓走上前,从阿七手中接过汤碗,一步一步走到主院门前的石阶上,轻轻将碗放在最上一级。

然后,她跪坐下来。

寒风卷雪,扑在她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她低头看着那碗药,热气在冷空中缓缓升腾,如同她此刻不肯熄灭的心意。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我娘走后,我每天给自己熬一碗汤。喝着喝着,就不那么怕黑了。”

风雪扑面,她额角那道旧伤隐隐作痛,那是继母罚她跪瓷片时留下的疤,每到寒天便渗血。

此刻血丝已顺着鬓角滑下,混着雪水,在素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淡红。

她不动。

檐角黑影一闪,墨影悄然立于高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在风雪中静坐如磐石,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个凡人。

他指尖轻弹,一道密信如雪片般飞出,没入风中。

片刻后,主院书房内,楚北砚正盯着北境急报

敌军异动,粮道被劫,三州告急。

可他的心,却悬在昨夜那一幕,苏灵芝跪在他面前,捧着绣鞋,说着“我来陪你,把那些没人听的哭声,都听一遍”。

昨夜焚毁旧档时,一张残信从火中滑落。

那是他母亲的笔迹,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苏绣双针法,唯江南灵芝坊能传。若他日有持此法之女子至府中,切莫伤她性命。她若来,便是命定之人。”

他猛然怔住。

灵芝坊……苏灵芝。

他翻出她送来的绣帕,就藏在案底。

展开一看,果然藏着极细的双针走线,这是失传多年的秘法,连宫中绣娘都难掌握。

而他的母亲,曾用此法为他缝过一件贴身内袍,如今还压在箱底。

原来,她不是偶然。

她是命运跋涉千里,送来的回音。

可正因如此,他更不敢见她。

他怕自己这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终会引来杀机,连累她如母亲般惨死,被毒、被诬、被弃于雪地,无人收尸。

他猛地将绣帕揉成一团,砸向火盆。

可火焰只燎了边角,那小兔子依旧完好,仿佛在火中微笑。

“少主。”墨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她在等您回话。”

楚北砚闭眼,良久未语。

而门外,苏灵芝依旧跪坐石阶,药碗未动,身影单薄如纸。

正午时分,雪势未减,反而愈发凛冽。

日头被厚重云层遮蔽,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白雾,唯有主院门前那方石阶,成了风雪中一道凝滞的剪影。

苏灵芝仍跪坐在那里,衣裙早已湿透,紧贴肌肤,冷意如针般刺入骨髓。

她的双膝麻木得失去知觉,唇色泛青,唯有额角那道旧伤,在雪水与血丝的交织下,隐隐渗出新的血痕。

她却仿佛不觉痛楚,只是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那扇门后,是她昨夜亲手捧起颤抖的手、听见压抑呜咽的人,也是此刻将她拒之千里的楚北砚。

周通立于廊下,他挥了挥手,两名粗使婆子端着冷水走来,桶底结着薄冰。

他冷声道:“冲喜的庶女也敢僭越主院?今日不教她认清身份,明日便要爬到少主头上去了。”

冰水倾盆而下,砸在苏灵芝肩头,溅起一片刺骨寒雾。

她浑身一颤,终于跌坐在雪地里,药碗翻倒,碎瓷四散,温热的药汁顷刻被白雪吞噬,只余下一圈浅褐色的痕迹,像极了未及说出口的心事。

她低头看着那摊消散的药,忽然哽咽出声。

不是哭自己狼狈不堪,不是怨周通冷酷无情,而是望着那扇门,声音破碎却执拗:“你躲着我……是不是怕我也像别人一样,拿了信就装看不见?可我不是!我连她绣的鞋都认得!我……我想替她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记得昨夜在楚北砚书案边瞥见的那只旧绣鞋,针脚细密,兔毛镶边,左脚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芝”字,那是她娘独创的暗记,从不外传。

那时她便知,那双鞋,是娘亲手所制,赠予故人之子。

而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为“暴戾”的男人,竟是母亲曾默默牵挂过的少年。

她不是偶然来的。她是循着一条早已断裂的线,一路寻到了终点。

话音未落,那扇沉寂已久的主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玄袍染雪的身影立于阶上,楚北砚一步步走下石阶,靴底踏碎薄冰,发出清冷裂响。

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露出腕间一道陈年疤痕,那是少年时握剑自戕未遂的痕迹,也是他唯一未能斩断的软弱。

他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抚上她额头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血,动作微滞,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疼吗?”

她摇头,泪水却猝然滚落,顺着脸颊滑入他掌心,滚烫,烫得他心口一缩。

他没有再问,只是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不容抗拒。

她惊得轻呼一声,本能地攥住他衣襟,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从今日起,她住栖云堂,任何人不得阻拦。”

周通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言语。

墨影隐于檐角,望着那相拥的身影,指尖悄然松开紧握的刀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苏灵芝伏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下的心跳,急促、紊乱,像是被压抑太久的雷鸣,比雪夜更冷,却又比火炉更烫。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愿见她,而是太怕见她。

怕她来了,又像那些过往一样,最终死于无声无息的毒药与阴谋。

而此刻,他终于将她抱进了那座久未开启的栖云堂。

堂前匾额斑驳,积雪压檐,门扉开启时发出陈旧的呻吟,似在诉说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墨影悄然落地,低声唤来几名亲信暗卫:“清扫栖云堂,不得有误。”

一名暗卫在床底擦拭时,指尖忽触到一处凹陷的暗格。

他微微一怔,探手进去,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匕,刃口残缺,柄上刻着模糊的云纹,那是旧年侯府内院才有的绣纹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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