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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栖云堂的檐角悬着一盏未熄的风灯,光影斑驳地洒在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苏灵芝披着一件素青色的斗篷,怀里抱着药炉,指尖微微发颤。

楚北砚又开始梦魇了,自那夜他饮下她递的润肺汤后,每到子时,栖云堂内必传出低沉的嘶吼与碎裂的声响。

她不敢贸然进去,只悄悄命青杏在院外守着,自己则守在廊下,等他稍稍平静,便悄悄推门而入,点燃一炉特制药香。

这香是她按母亲遗留的军医手札所制,以安神宁心为主,辅以少量迷迭与沉水,能缓人神志躁动。

她不敢多加,怕伤了他本就虚弱的元气,只能一点点试探。

而每次香燃尽前,她都会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上淡墨,在一方素绢上记下他梦中呓语。

第一夜,他反复念着:“三十六骑未归……未归……”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亡魂在低语。

第二夜,他说:“血书藏于灯芯……父帅知情……沈千户……沈千户为何不回?”语速急促,额上青筋暴起,仿佛正被什么人逼至绝境。

第三夜,他猛然坐起,双眼未睁,却厉声喝令:“传令三十六骑!封锁冷香阁”话音未落,又重重倒下,冷汗浸透中衣。

苏灵芝跪坐在床畔,指尖冰凉。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听着那一声声破碎的梦语,心口像被什么钝刀子慢慢割着。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一句模糊的呢喃:“我替她藏了东西……可我不该藏……不该啊……”

那时她年幼,不懂其意,只知母亲说完便咳出一口血,再未醒来。

如今,这些梦话如针,她连夜翻出母亲的手札,在药箱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图,那是北境边关布防图,母亲曾是随军女医,这张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哨所、暗道,甚至还有几处“亲卫密道”的标记。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一处注记:“三十六骑,侯夫人亲卫,护送归京,行至雁回坡遭伏,全员阵亡,仅沈某生还,贬为门役。”

沈某?沈千户?

她猛地想起苏府那个总在角门扫雪的聋哑老门房,姓沈,人称“老沈叔”。

她幼时常见他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眼神空茫,右手五指蜷曲如枯枝,似曾受过极重的伤。

每逢她送药过去,他总会颤抖着接过,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死死攥住,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那时她只当他是疯了。

可现在……她指尖发抖,几乎握不住那支笔。

若三十六骑覆没,血书藏于灯芯,而唯一活口正是老沈叔……那楚北砚母亲临死前写的信,是否真的被母亲藏下了?

而“父帅知情”四字,又是否意味着镇北侯早已知晓真相,却选择沉默?

她必须查。

翌日清晨,她捧着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去找王嬷嬷,声音轻软:“听闻少主幼时得高僧赐福,才得以活命。我想为他绣个长命锁,求嬷嬷赐我些旧年府中登记册,好寻个吉祥纹样参考。”

王嬷嬷眯眼打量她片刻,终究点头应允。

可当她翻阅册子时,却发现“老沈”条目下,去向一栏被墨汁涂得模糊不清,只依稀辨得“发卖”二字。

她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只笑着谢过,转身回房。

当晚,她将母亲的手札藏入药箱夹层,又取出一包暗红色的粉末,此粉名为“烬显”,遇火则显字迹,是母亲当年为军中密信所留。

她将粉悄悄洒在一本假册页上,又命青杏在院中当众焚烧。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她在药箱角落发现一丝灰烬残留的痕迹,有人翻过她的东西,还带走了灰。

她垂眸,指尖轻轻抚过那包显影粉,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周通,你怕了。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急切,只每日如常熬药、守夜、记录梦语。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而她,也在等一个破局的时机。

直到那一夜

风雨再起,栖云堂烛火摇曳。

楚北砚忽然剧烈喘息,整个人猛地坐起,双目赤红,瞳孔涣散,仿佛正从血海中爬出。

苏灵芝刚捧药走近,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如猛兽般扑来,一手狠狠掐住她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喉骨捏碎。

“血书在哪?”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杀意,“你说你娘藏了信,是不是你家害她?!”风雨如晦,栖云堂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楚北砚的脸庞如同鬼魅。

他双目赤红,瞳孔深处似有血光翻涌,一手狠狠掐住苏灵芝的脖颈,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喉骨碾碎。

“血书在哪?”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带着浓重的杀意与多年积压的痛恨,“你说你娘藏了信,是不是你家害她?!”

空气凝滞,呼吸艰难。

青杏在门外惊叫一声,却被周通不动声色地拦下。

廊外风雨狂啸,仿佛天地也为这一瞬的暴戾震颤。

苏灵芝没有挣扎。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颤,却坚定地抚上他紧锁的眉心。

那道深如刀刻的皱痕,像是多年未曾舒展过。

“你梦里说了三遍……”她声音极轻,却清晰得如同落在冰面上的雨滴,“‘沈千户最后见的是继母’。”

楚北砚浑身一震,掐住她脖颈的手猛地僵住。

“你说‘灯芯藏信’,说‘父帅知情不语’,可你不敢查。”她仰望着他,眼底没有惧意,只有一抹深藏的悲悯,“因为你怕,查到最后,发现凶手就在你身边。”

一句话,如利刃刺破迷雾。

楚北砚呼吸骤停,眼中的赤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瞬的茫然与剧痛。

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指松开,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床沿,双手撑住额头,喘息如刀割过喉咙。

苏灵芝缓缓跪坐于地,揉了揉发痛的脖颈,却不曾远离。

她静静看着他蜷缩的身影,心中酸涩难言。

这个男人,背负着母亲惨死的真相,却被至亲之人封锁记忆,连复仇都不敢触碰边界。

但她更清楚,仅凭梦语,不足以撼动侯府根深蒂固的势力。

她需要证据,能被所有人看见的铁证。

夜深人静,她悄然取出那包“烬显”药粉,粉末暗红如凝血,遇火则显隐字。

她将粉末细细洒在楚北砚每日必用的茶盏内壁,又以温水轻润,使其无色无痕。

若有人借机偷阅军报或密信,并以火烤之防字迹模糊,那上面留下的指印与文字,将在火焰下无所遁形。

她不做声张,只将茶具归位,如同往常一般。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主院骤然传来一道冷峻命令

“重启‘冷香案’,三日内,召所有旧人入府问话。”

墨影领命而出,黑衣如影掠过庭院,脚步急促却无声。

整个镇北侯府为之震动。

冷香阁一案,乃侯府禁忌,牵涉少夫人暴毙、三十六骑覆没,多年来无人敢提,如今竟被少主动议重查!

苏灵芝立于栖云堂外廊下,晨风拂动她素青裙裾,手中绣帕轻轻摩挲着帕角那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那是她昨夜绣的,本想逗他一笑。

可此刻,她的指尖忽然顿住。

帕角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的银线小字,针脚细密,银光微闪,正是楚北砚的笔迹:

“你说的梦话,我也都记下了。”

她心头一颤,指尖微凉。

他还记得?他竟一直在听?

可不等她细想,余光忽瞥见远处回廊转角,周通正与白露低语,神情阴沉。

那人手中攥着一封未烧尽的信纸,边缘焦黑,残迹上赫然可见几个字:

“苏氏母女……灭口……”

风过处,纸屑纷飞,像是一场无声的警告。

苏灵芝垂眸,不动声色地将绣帕收入袖中。

她转身步入药房,从箱底取出母亲遗留的军医手札,指尖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某一页。

纸页泛黄,墨迹微褪,标题二字力透纸背

“寒髓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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