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筋被剥落的痛苦,令翠翎紧紧咬牙,一旁的萧扬上前一步,用双指引风,从火光中牵出妖筋,在空中绕成一圈圈的球状,随后从圆球的中心浮出一幅幅画面。
翠翎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飘飘荡荡,回到了刚入御鸟园的第八年。
那也是一个冬天,她在皇家的御鸟园里待了第八个年头,每年都要与不同花色的孔雀生儿育女,繁衍出皇家想要的花纹,那年,她站在没有发芽的垂柳边,一边习惯性地等着皇家新送来配种的孔雀,一边想着想了八年的问题,翠翎看着从前的自己,忍不住失笑,走上前去,“你在想什么?”
那只小孔雀眨了眨眼,“我在想,我迟早有一天能借着柳枝,荡出御鸟园的!”
那一年的雪特别大,小翠翎担心地看着被厚雪压弯的枝头,喃喃自语道,“雪啊,你可千万别把柳枝压断了,要是柳枝断了,我就不能飞上枝头,借着柳枝把我荡到河对面了!”
就在此时,她看见一双属于少女的明亮的眼睛,那个少女站在柳树后,透过积雪的缝隙好奇地打量着小翠翎。
小翠翎很少看见宫外的人,也很少看到那样单纯的眼睛,所以她大胆地走上前去,让那个少女抚摸她的羽毛。
翠翎的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那一天是自她降生八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
因为有人愿意看她跳舞,听我唱歌,而不像御鸟园里的人一样,只想让她一个接一个地繁衍,嫌她跳舞碍事,唱歌扰了清净。
于是小翠翎折了一支柳条送给少女,请她以后也常常进宫来玩。
但是那天少女走后,翠翎没能等到本该送来配种的孔雀,反而是运送狮虎院饲料的车。
她被捆上手脚扔进了充满血腥味的车里,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一口咬断脖子,那时候心里也没什么想法,只是刚见了那小姑娘一面,有些可惜。
可当她睁开眼时,迎来的不是脖子被咬断的剧痛,而是那双熟悉的明亮眼睛,那个少女告诉她,她从此就是韩王府的孔雀,再也不用繁衍什么花色,而是可以自由地唱歌跳舞,少女还拿出翠翎送给她的那条柳枝,“我带你去踏青吧,说好要带你看垂柳成荫的。”
然而好景不长,少女很快得了魇症,原本热闹的院子只剩下翠翎一个,没有人洒扫,翠翎就用自己的孔雀翎做拂尘,少女清醒的时候看见,还嘲笑道,“没见过有小鸟拿自己的羽毛做拂尘的。”
没人带少女出去,翠翎就自己做了个小轮椅,天气好的时候带少女出去等柳树发芽,给她跳舞,唱歌。
永宁一日比一日昏沉,翠翎听了黑衣人的话,整晚整晚地在街巷间爬上爬下。
禽鸟御司的夜很冷,北海的波涛也刺骨,与天南地北的孔雀打交道更不是易事,翠翎天真地相信自己下了地狱,便能换回那个少女。
翠翎身上的妖筋快要被全部抽出,她痛得打了一个噤,身形也逐渐消融,只留下一丝笑意。
她浑身羽毛的颜色越来越淡,只剩下最后一片柔蓝色的翎羽。
永宁郡主的泪痕干在脸上,她用手轻轻抹去,抽出最后一点妖筋。
众人见此,仿佛感同身受,纷纷龇牙咧嘴地替那孔雀妖痛了一下,惊惧地看向永宁郡主。
翠翎的最后一片彩羽也消失殆尽,带着笑意散在了流光之中。
康平县主面色十分难看,“父王,看来姐姐的孔雀还是很护主的,为了不给姐姐带来麻烦,连自焚之苦都能忍受。”
永宁的白玉般的十指执着刚剥下来的血淋淋的妖筋,平静地转身看向韩王,“禀父王,此妖行径恶劣,罪无可恕,女儿已经手刃此妖,了结孽缘,请父亲过目。”
韩王展颜一笑,“好!”他走到永宁面前,三年以来第一次拍了拍她的肩,“从前你身边的人不得力,所以病拖了许久,我明日便换一批人照顾你,早日康复,也好替父王分忧。”
沈襄凝望着远处的松林,神情略有怅惘,积压了整个冬日的皑皑白雪似乎在她眼中化开,流下一滴温热的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