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黑一白被数十人簇拥着的两人中,月纹玄衣的正是楚煜,而另一位月纹白衣的,则是掌妖司左使,沈襄的嫡亲哥哥,沈星芜。
沈星芜剑眉星目,一袭白衣衬得他愈发风姿俊逸。
他看见堂内景象,眉头微蹙,对身旁星纹云麟衣的弟子使了个眼色,便有数人利落地走上前去。掌妖司弟子训练有素,很快便将堂内所有痕迹抹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星芜快步走向沈襄,怜爱地伸出手,想抚一下妹妹的头发,却被沈襄不着痕迹地躲开。
沈襄瞥向他身后明黄色的卷轴,似是了然他此行的目的,语气淡漠地开口,“沈左司使,好久不见,何事竟能劳动你从占星台上下来?”
沈星芜看向沈襄满身的血污与凌乱的发丝,右手伸在半空,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落下,“阿襄,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他说着拿起卷轴,“随我进宫吧,我已与太子殿下说好,让你当一个太子淑仪,在宫中安稳度日,不必再卷入这世间纷争,而且有我在,不会有人敢为难你的。”
沈襄垂眸,竟径直地走向了楚煜身后。
沈星芜见楚煜长身玉立,并没有让开,面色略有不豫,转而轻笑客套道,“楚司使,这几日我家小妹多有打扰,还要感谢你照拂,只是这是沈氏家事,右司使还是别惯坏了她为好。”
楚煜闻言低头看向身后的沈襄,只见她耷拉着脑袋,不似往日那样张扬明艳,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挑眉轻声道,“你不想去?”
沈襄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阳光细碎地落在楚煜肩头,料峭春风中拂来一丝木兰的香气。
楚煜不由轻轻绽开一笑,果真如他料想的那样,还真是一腔孤勇。
于是他回过头微笑着对上沈星芜的目光,“沈司使客气了,令妹聪慧过人,倒是立功不少,”他说着瞥向那卷轴,说出了令众人为之震惊的话,“若我没记错,掌妖司之人尘缘已断,令妹两战立功,已入掌妖司,怕是与皇城内宫无缘,所以沈司使,你费心求来的太子手谕也不必读了。”
沈襄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楚煜,他之前不是一直不让自己入掌妖司的吗?如今竟然同意了?是……为了帮自己吗?
沈星芜的瞳仁猛地一缩,仿佛在瞧一个失心疯的人,“楚煜,你敢违抗太子手谕?”
沈襄看见自家哥哥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担忧地望向楚煜,“楚司使,其实你不必为了我……”
她想说,不必为了她得罪同僚,但看到楚煜投来那安抚似的一笑时,话却不由得哽在喉中。
楚煜向沈星芜莞尔道,“沈司使,掌妖司求贤若渴,太子殿下一向教导我们要以大局为重,想必是能体谅的。”
沈星芜不敢置信地看向沈襄,又看了一眼楚煜,“阿襄,你们俩到底有何我不知道的渊源?能让他这般护你?楚煜,你就不怕我去圣上那儿参你一本,让你下妖狱!”
楚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沈左司使是明大义的人,若是将我下了狱,来日你占出妖乱祸首,要派谁去剿灭呢?”
沈星芜闻言,神色中蓦地闪过一丝寂寥,却转瞬即逝,随后深吸一口气,怒极反笑,“你简直是无耻。”
楚煜定睛看向沈星芜,“沈司使,你可曾想过,你妹妹究竟想要什么?”
沈星芜看向楚煜宽大衣袍背后的沈襄,见她眼圈微红地走出来,不由一愣,只听妹妹轻声道,“哥哥,你有想过为父亲报仇吗?”
沈星芜的脸上看不出波澜,平静道,“阿襄,父亲的案子已经破了。”
沈襄闻言,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回答,于是带着泪偏过头冷笑一声,反手拭去泪花,抬眸盯着沈星芜,“既然哥哥不为父亲报仇,那便让我来做这个孝女吧。”她说着拉过楚煜,头也不回,“楚司使,我们走!”
楚煜神色无他,瞥了沈星芜一眼,任由沈襄拉住自己的衣袖,淡然自若跟在她的身后。
沈星芜迈步欲追,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站在了原地,却仍试图做最后的挽留,痛心扬声道,“阿襄,做太子淑仪不好吗?一辈子衣食无忧,你何必要一意孤行,也进这掌妖司呢?”然而沈襄头也不回,沈星芜眉头紧锁,恨铁不成钢般高声道,“我不会让你留在掌妖司的,你早点醒悟才是!”
楚煜恍若未闻,任由沈襄牵着衣角,二人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沈襄换过沾了血污的衣物,低头跟随楚煜走了一路,浑然不觉自己又来到了晴风酒楼门前。
脑门上传来指节轻叩的闷响,她抬起头,见楚煜略带戏谑地低头笑道,“想什么呢,连台阶也不看。”
楚煜身上松木的清香袭来,倒让她情绪低落的脑袋为之一振,她懵懵地四下环顾一圈,抬起头提出了疑惑,“楚司使,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楚煜见她像只浑身刺都耷拉下来的小刺猬,不禁摇头失笑,“你现在是我掌妖司弟子,也算我徒弟,这拜师第一顿总得请你吃点好的不是?”
沈襄闻言点了点头,却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起脑袋,“徒弟?”她漆黑的瞳仁亮了亮,“楚司使,你要收我做弟子呀?”
楚煜不动声色地颔首,“嗯,这么多年没收弟子,也算是开张一回了。”
沈襄端详着他的神色,不见作伪,心情不知为何好了许多,笑了笑,也有力气说俏皮话了,“那我做了这个开门弟子,也算是开楚司使之先河了?”
楚煜轻哼一声,“你心情倒是好的挺快,这么快就能贫嘴了。”他说着走进小厨房,“你平常倒是挺厉害的,怎么见了你兄长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沈襄不满地撇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说着环顾四周,扑面而来是面粉令人安心的香气,“欸?我们为何来此呀?”
楚煜熟练地系上洁白的围裙,洗手向白瓷缸中倒入糯米粉,那一身杀气凛冽的月纹玄衣在围裙下顿时就变得温顺了很多。
沈襄既诧异又疑惑,圆滚滚的眼睛不太相信地打量着楚煜,“楚司使,你这是要……洗手做羹汤?”
楚煜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似是对她的形容不满,“本座为数不多的拿手菜之一,正是木兰花糕,就当作你的拜师礼之一了,我可不想你一入掌妖司就垂头丧气的。”
木兰花糕?沈襄听到最爱的吃食,心情突然大好,忍不住像只小猫一样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立刻坐下来撑着脑袋,神采奕奕地盯着此刻显得格外温和的楚煜,笑眯眯地调侃道,“师父,那这是开门大弟子的专属福利吗?”
楚煜耳根微红,轻哼一声不置可否,随后将一旁的白糖倒入用水拌匀了的糯米糊中,用骨节分明的手轻车熟路地搅拌。
沈襄笑吟吟地盯着楚煜修长的手指,见他耳根发烫,暗自偷笑转身,趴在窗台上望向对面。
对面还是一样的戏台,还是那出镇国公主的戏,只是今日的剧情似与上回不同。
台上的“李飞鸾”奄奄一息,正拔剑直指对着面前一位月纹玄衣的男子,“好你个掌妖司司使,身为圣人喉舌,你却与妖勾结,妄图谋夺我大齐疆土,简直罪无可恕!”
那男子身上的月纹玄衣与楚煜身上的如出一辙,沈襄回过身上下打量一番,“掌妖司也真没有新意,历届司使都穿一样的,你要是现在出去,都怕你被沉迷戏中的观众暴揍一顿。”
楚煜正专心地向半层米糕上铺满清酿木兰,抬头瞥了一眼台上,又俯下身子,轻笑一声,“那我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你还是趁早练好你的长剑,免得我被围攻的时候还要分出神来救你。”
沈襄愤愤冷哼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身去。
只见台上那男子十分嚣张地笑道,“我只恨自己没有及时除去你这个镇国公主,否则我的大业早就成了!”
台上那镇国公主“李飞鸾”厉喝一声,手中的长剑旋即刺入那男子的胸膛,“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那你便去阎罗殿里思过吧!”
寒光一闪,那男子砰然倒地,随即所有的树妖影子都垂下了头,还有的四分五裂开来,引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沈襄托腮趴在窗台上,突然似是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楚煜,“说到妖乱,我记得大齐开国以来,一共发生了四次妖乱,第一次是鸟妖,第二次是树妖,那第三和第四次呢?”
楚煜摇了摇头,“整个掌妖司内包括我,都无人知晓第三、四次妖乱的始终,不过,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他转头看向台上的戏目,似是有所沉吟,随后将木兰花瓣洒在白玉色的花形米糕上,随后将两块精心捏好的米糕放入蒸锅,细细地擦拭了锅边的水珠,“好了,再等上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出锅了。”
木兰花糕很快出炉,很快满室都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楚煜将亭亭绽放的木兰推向沈襄,“尝尝。”
沈襄接过白瓷碟子,低头看向糕体上雕花的造型,忍不住赞叹道,“楚公子刀功了得,白玉般的木兰花衬上一点红,真是极美。”
她说着用筷子掰下一小块,抿入唇中,顿时高兴地睁开眼,“这木兰花糕的糕体也有香气,楚公子,你的手艺真像老师傅亲传。”
楚煜双手撑在桌前,似乎很是谦虚地挑眉笑道,“很简单,三年陈的木兰清酿、加上一年陈的竹叶糖,不巧的是,这家店刚好都有。”
沈襄沉醉在木兰花糕的香气中,微微闭上眼,楚煜将另一块木兰花糕也推给她,“若是不够,便把这一块也吃了吧。”
沈襄抬起头,“你辛辛苦苦做的,自己不尝一尝吗?”
楚煜摇头笑道,“我风餐露宿惯了,吃不吃都一样,你喜欢就不算白费了我两柱香的时间。”
沈襄笑了笑,她这会儿真的有点饿了,接过楚煜推来的另一块木兰花糕,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就不客气啦!”
等她吃完两块木兰花糕,满足地倚在窗台上看月亮的时候,门口却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楚司使,在下沐承光,有事求见司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