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司羽者 > 第二章 琴山九曲与木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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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厅的雕花门廊层层叠叠,刚好让月光洒进茶香氤氲的室内,屋内暖玉色的灯光烘托着茶壶口蒸腾的水汽,火炉中时不时传出几声火花爆开的微响。

沈府的下人听说那个铁面无情的掌妖司右司使来了,早就纷纷躲进了后院,生怕这位楚公子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丝妖气,他们的脑袋就不保了。

沈襄看向面前薄唇冷目的楚煜,欠起身,从描金雕花的楠木茶桌上拿起一把梨皮朱泥文旦茶壶,在楚煜面前斟上七分满的茶,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这是新得的琴山九曲,听闻楚公子爱喝,所以早就备下了。”

楚煜看向沈襄明亮的眸子,眼神锋利如刀,“所有人都怕掌妖司右司使,沈姑娘却不怕?”

沈襄低头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捏起眼前的粉彩木兰花茶盏,欣赏着与它配套烧制的豆青色的叶状杯托,用左手在叶脉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她定睛看向楚煜,“我又没做亏心事,为何要怕?不仅不怕,还想与楚公子做个交易呢。”

楚煜头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回答,不禁失笑,他低头端详着面前的天青釉月纹祥云茶盏,又望向沈襄面前的,笑了笑执起茶盏,“我依稀记得前朝有人烧制出了十二花神杯,未曾有幸得见,深为遗憾,不想在沈姑娘这里却见到了,”他说着掏出一片青黄相间的鸟羽,放在桌上,“沈姑娘似乎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沈襄笑了笑,话中暗藏机锋,“我这茶盏本是有盖碗的,可惜三年前被人打碎了,所以想用一片鸟羽与楚公子做个交易,查一查这盖碗是被何人打碎的。”

楚煜看向那空荡荡的杯口,点了点头,意有所指,“既然盖碗已碎,就不怕查出打碎它的人后,反而是徒增烦恼?”

沈襄摇了摇头,“楚公子现在也缺一片莫名失踪的鸟羽,难道要放弃不找吗?”

楚煜饮下一口琴山九曲,清甜而冷冽的香气在口中绽开:他方才已经搜过了整条昌平街,也搜过了那间废弃的禽鸟御司,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雀妖的影子,真的如同鸣剑所报,那雀妖竟好似完全地在人间消失了一般。

他凝视着沈襄的茶盏:过去也遇到过偏门的妖物,掌妖司也与民间司灵者短暂地合作过,可是事成之后,掌妖司往往会面对一系列随之而来的胁迫与要求,虽然没什么大的威胁,但处理这些细碎的小打小闹最为麻烦,还是尽量避免的好。这位沈姑娘的要求的确不难,他方才翻过了卷宗,沈襄的父亲,沈氏商局前任家主沈定钧是雀妖翠翎的第一例伤人案,她疑心沈定钧并非雀妖翠翎所杀,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若是此次为了找到雀妖翠翎与她合作,事成之后提供给她当年的卷宗作为交换也并不难。

只是,要确保这位沈姑娘不会像之前那些司灵者一样,贪得无厌。

他看向沈襄的木兰茶盏,笑了笑道,“沈姑娘作为司羽者,一定还有很多片鸟羽,只是不知道姑娘又有多少盏花神杯呢?”

沈襄听出楚煜的言外之意,执起茶盏,正色道,“司羽者爱鸟,如同父母之爱子,今后若非认主或十万火急之事,我也不会动用鸟儿身上珍贵的羽毛,至于花神杯,楚公子可是认错了,我只此一盏木兰杯,再没有闲心分给其他茶盏,自然也没有什么十二花神杯。”

楚煜闻言微微一笑,“如此便好。”他抬起眼,对上沈襄的眸子,竟微微晃了神,那眸子看上去封了一层清澈的冰壳,其下却跳动着不算明显、却始终坚韧的火种,令他忍不住想起已经许久未曾回忆的自己的从前。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麻木的呢?也许是在十五岁时知道大齐迟早会被一场妖乱摧毁的时候吧,他可以一直把自己当作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奔波于四海尽心维持着人妖和平,可是这场和平迟早是要被打破的,只要一日没有找到那个天定的破局者,他头上的剑就一日不会落下。

楚煜下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寻星盘,去年,寻星盘指的那唯一一次方向,是南面,南阳城的方向,但他不能确定究竟是南阳城,还是更南面的其他城池,只有今天的同一时刻,寻星盘才会再次给出一个方向,究竟是缩小范围,还是看不到尽头地南寻,他也不能确定。

可眼前的这位沈姑娘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凭她那双眼睛,楚煜打算试上一试,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这位沈姑娘会不会是那位破局者。

楚煜双指轻挥,引出茶壶中的琴山九曲,凝成一块捉妖令,“以此捉妖令悬赏为约定,若是沈姑娘能助掌妖司捉到雀妖翠翎,便可得到一年期的掌妖司藏书阁出入令牌。”他说完,将令牌递给沈襄,“这样,大家都有保障。”

沈襄接过令牌,感受着那团碧绿的茶汤在手上涌动、却又固定在令牌边界不会流出的奇异感觉,她捏着令牌沉默了一会儿,将令牌推回给楚煜,“楚公子,其实,我想加入掌妖司。”

楚煜挑了挑冷峻的剑眉,语气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想加入掌妖司?”

沈襄咬着嘴唇,“是,若靠我一人的力量,就算查出幕后凶手,也不一定能与他抗衡,我听闻掌妖司对弟子向来严苛,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训练方法,所以想加入掌妖司,提升自己的功法。”她瞥了一眼楚煜的神色,又忙补充道,“若我能加入,我一定会完成掌妖司交给我的任务,不会让复仇影响到其他任务的。”

楚煜沉默了半晌,依旧将令牌推给她,“这次还是先以一年期的掌妖司案牍库权限为交易。”

沈襄默默叹了口气,安慰自己得到案牍库一年权限也很不容易了。

楚煜起身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句让沈襄精神一振的话,“若是这次捉妖表现极佳,我说不定会考虑你加入掌妖司的事情。”

沈襄刚落下去的心又雀跃地升起来,她起身看向楚煜的背影,音调都提高了不少,“好,那请楚公子稍等一炷香的时间,禽鸟御司门口有一个只有鸟语者能解的符咒,等我解了咒,咱们便能出发了。”

她看向楚煜停住脚步的背影,完全忘了这是人们口中的杀神,又高兴地叮嘱了几句,“楚公子若是还有事情要忙,可以尽管去忙,一炷香之后再来沈府找我。”

楚煜倒是难得好脾气地转过身来,面色虽然一如既往没什么大的改变,但看上去更多倒像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沈姑娘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沈襄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有什么……”

“哦,对了,的确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抬起头,“翠翎好像对于收集十二个魂魄的事好像有什么执念,事关她夺取魂魄的动机,还请楚公子帮忙查一查。”

楚煜点了点头,飘飞的玄色衣摆在沈襄眼中远去。

沈襄深受鼓舞地给自己鼓了一把劲,收起水令牌,快速走回自己的晓风院,拿出纸笔整理思路。

她之前让阿鹂送信,本来是想用帮掌妖司寻找翠翎做条件的,可谁知刚出门便撞见了翠翎,还顺便发现了禽鸟御司的秘密,怪不得掌妖司这么久都没抓到翠翎,原来禽鸟御司中还隐藏着另一个世界。

她沉下心,蹙眉拿起笔,就着一旁玉带金星歙砚上未干的墨汁,将禽鸟御司门口的圆形符咒一笔一划地原样描摹下来,随后陷入了苦思。

一旁坐着身着鹅黄色花绫袄、套着灰鼠褂的沈英英,她捋了捋丁香色罗裙的褶子,已然缓过来了,一双葡萄似的圆溜溜的眼睛笑着看向沈襄,微微笑道,“没想到我今日也算帮了你,看来没有白痛。”

沈襄用左手拉过她的手,笑道,“英英姐,你说什么呢?就算今日我没有找到这个关窍,迟早也会找到的,我倒情愿你今日没受这个罪。”

门外有婆子来给沈襄送新做好的披肩,沈英英走到门口,拦住要接过披肩放入库房的侍女,“慢着,拿来给我看看。”她说着接过那条藕粉色的缎面披肩,将婆子拉到一旁,冷笑道,“这反面好几条勾丝,还有一处水渍,颜色也不适合她,你是把库房不要的料子送来了吧,”她说着摸了摸里面,“哎呀”一声,伸出的手带了一颗豆大的血珠。

沈襄一惊,探出窗口询问,“英英姐,你怎么了?”

沈英英笑了笑,“没事,画你的吧。”说完转头对那婆子变了脸色,冷笑一声,“这里面竟还有针头?从前你们就是这样打发我的,如今时移世易,你们还指望用同样的法子糊弄我,反过来欺凌她,中饱私囊吗?”

那婆子还想狡辩,“我们怎么敢糊弄您呢,当时沈二小姐为嫡小姐的时候,可没顾及到您,咱们也是为您着想啊!”

沈英英冷笑一声,还适当地控制了音量,“从前阿襄还小,自然不知道你们这些龌龊人的心思,前两年事务繁多,来不及与你们算账,如今你竟还想挑拨我们姐妹关系,扰乱襄儿捉妖的大事,来人。”

旁边顿时上来几个婆子,沈英英擦了擦手,“把她赶出沈府,发卖去矿场做苦役。”那几个婆子应了声是,立时捆了之前的婆子,沈英英又叫住她们,“捂了嘴,别叫出声来打扰襄儿。”

沈襄看见沈英英进来,疑惑道,“咦,刚才不是说有人送披肩来吗?”

沈英英笑了笑,“那个披肩做得不好,我叫他们拿回去重做了。”

沈襄此时正好解开符咒,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扬起手中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笑道,“英英姐,我解开啦!”

沈英英对她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是,我们襄儿可是极有天赋的!”

沈襄刚要起身,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立即起身出门,看见一片火光挟着滚滚黑烟从后院升起。

一位女使跑上前,“两位小姐,还是先去前厅避一避吧,这火太大了,眼看就要烧到这儿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沈襄的乳母刘妈妈满脸乌黑地扑到台阶下,泪水将黑灰冲出一道道杂乱的痕迹,“二小姐,我的儿子还在里头,求二小姐救救她!”

沈襄将刘妈妈扶起,脚下不停地向后院走去,“你儿子在哪一间房?”

沈英英被侍女拉着去前院躲避,仍不忘了在沈襄身后唤道,“阿襄,你忘了你是司羽者,碰不得火吗?那火那么大,你若是去了会有危险的!”

沈襄挥了挥手,“姐姐放心,我有分寸!”她说着唤来阿鹂,“阿鹂,去飘蓬客栈找一个熟人,他是水语者,能救火,快去!”随后便向火场跑去。

她身上的皮肤果然随着离火场距离的接近而开始隐隐灼痛,司羽者的确比常人更不能承受烈火,她低头陷入思索,随后猛然抬起头,迅速从衣袖里掏出楚煜给她的水令牌,他是司水者,捉妖令自然也是凝结了强大法力的水符,能撑半个时辰,足够她救人了。她一边双手施咒,一边以那水符为基,在自己周围展开一个结界,向火中走去。

她很快在火场中心找到了盼儿,匆匆将他带出火场递给侍女,刚要踏出火焰,那火竟似有生命一般,将她向后拉去。

沈襄一惊,然而捉妖令凝结成的水符在火舌的猛烈攻势下被飞速消耗,很快就只剩下一明一灭的光芒闪烁。

那火舌见状更是奋力一击,已经逼近了沈襄的发丝,沈襄却突然伸出手召来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随即一场小范围的倾盆大雨突然浇下。

那火似是吃痛,向后一缩,沈襄得以挣出,迅速滚出很远,随后从空中收回另一半捉妖令,冷声道,“司火者?看来你就是翠翎背后的那个人了?我父亲也是你杀的?我早就将令牌一分为二,留了后手,你难道以为我会像我父亲一样,对你毫无防备吗?”

那火舌似是动怒,稍作退却后便又气势汹汹地扑来,沈襄冷笑道,“原来是个只敢用火,不敢露出真容的缩头乌龟。”她此时已经有些力竭,却仍强撑着,看到不远处云霁赶来的身影,正要招手,身后却突然袭来一阵清冷的松香,沈襄回过头,瞬间被一阵冰雪似的凉气包围,她微微抬起头,看见楚煜长身玉立于风雪之中,眸中倒映着火光,如同凉月映于波动的春水,堪堪望向她眼底。

楚煜拉过她,反手引来一条水流,在沈襄还未看清时,那水流便围绕着那团火接连刺出无数根锋利的冰凌,以对方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将那团火困在了冰层中。

沈襄从未见过在冰层中熊熊燃烧的烈火,然而那也只是一瞬的景象,楚煜翻转手腕,那冰层内部顿时化作万千冰刀,刺入火舌。

冰壳内火焰的跃动逐渐变得微弱,从冰面底部流出数股鲜血。

若非沈襄无暇欣赏,楚煜此时的眉目倒真是如俊秀山河,落在眉上的雪在火光中迟迟不化,反而凝成了冰凌,映出沈襄那一双乌黑的眸子。

沈襄盯着冰层里涌出的鲜血,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那血的流动方向好像不符合常理!

她刚抬起头想告诉楚煜,那滩汇聚的鲜血便好似突然有了生命力,霎时间从冰层下挤出,飞也似的逃向不远处。

沈襄只来得及一拉楚煜的手腕,转头却看见一个侍女拉着一个女子在余光中一闪,便消失了。

刚才被拉走的女子头上反光的……好像是沈英英的七宝璎珞!

沈襄大惊,身后的楚煜也反手向两个方向射出一排冰凌,然而却早已没有了沈英英的影子。

沈襄大汗淋漓,身上的花缎袄湿透了后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努力回想刚才那影子的特征,沈英英的七宝缨络自带光华,可那侍女身上也有一个光点,那是什么?

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看向自己身上的百鸟羽衣,很快想到了什么,那是孔雀翎的光眼,那侍女一定是翠翎!

她回头看向楚煜,“楚公子,这次翠翎有同伙,是个司火者。”说完便着急地踩上院子里的石柱,准备跃上屋檐。

楚煜看向沈襄已经跃上墙头的窈窕背影,抬头叫住她,“且慢,你之前说的十二个魂魄,我查到了,是十二归心之术。”

沈襄疑惑道,“什么是十二归心之术?”

楚煜道,“这是一种古老的邪术,夺取十二个有不同美德的魂魄,炼化成丹,可以救回某个缺失魂魄之人。”

沈襄道,“以十二人救一人?这是什么邪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