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白鹤从空中掠下,锋利的双爪急劲地袭向沈襄的面门。
阿鹂顿时尖啸一声,也化身为白鹤与它缠斗起来。
沈襄忙弹指挥出数道青光,却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力气,双腿一软,便向后倒去。
她焦急地盯着气势汹汹的阿鹂,想要抬手帮忙,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身后突然射出两道冰凌,袭向那只袭击沈襄的白鹤双目。
那白鹤扭头尖鸣,在空中调转方向袭向沈襄身后的人。
沈襄闻见一阵熟悉的松木香味,背后那人反手凝出数道带着杀意的冰剑,将白鹤困在了剑阵中央。她听见楚煜熟悉的声音,“怎么回事?”
她抓着楚煜微凉的衣袖,缓缓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熟悉的月纹玄衣,“楚公子,你怎么进来的?”
不远处的阿鹂吐掉一嘴的毛,低下头理了理自己凌乱的羽毛,愤愤地走过来瞪着楚煜,“你着急什么,我还差五招就赢了!”
楚煜抬头望向空中仍猛烈挣扎的白鹤,微微蹙起眉头,“怎么回事?”
沈襄也抬起头望去,“我也不知道,第一关的时候分明没什么问题,刚才放出去的鸟儿里也没有她呀?”
楚煜凝视着那只白鹤反常的行为,突然开口,“你可曾听过平陵王与白鹤的故事?”
沈襄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没有。”
楚煜道,“我倒是在掌妖司一卷落灰的古籍里读到过。”
“当年平陵王是大齐最意气风发的司羽者,又善与鸟类交游,他的禽鸟御司里住着许多与他相谈甚欢的鸟类知音,那些鸟类也纷纷愿意给他一片羽毛作为羽尺,从此认他为主。”
“然而总有例外,平陵王在一次周游时,遇上了一只白鹤,并且与那只白鹤一见如故,引为知音,他为那白鹤修假山,造平湖,希望她能在自己身边过上与山川湖泊无二的生活,白鹤也常常在禽鸟御司中与他和歌作舞,但直到平陵王战死,白鹤也不曾给他一片羽毛。”
“这的确是平陵王的遗憾,但他并未强求。那只白鹤在他战死沙场后便没了踪影,无论是典籍,还是游记,都不曾再有这只白鹤的只言片语。”
他说完看向沈襄,看向空中如同疯魔一般撞击冰剑阵的白鹤,随后低头看向沈襄,“我没有看到你过上一关的过程,可是这只白鹤在平陵王的记忆中,绝不会是这样的性情,她即使高傲,却一定有自己的优雅与自尊。”
沈襄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在脑海中拼命搜索自己在第一间院子的行为,不停地抬头望向空中的白鹤,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道,“我知道了,这只白鹤即使在平陵王的梦境中,也不该给出那片羽毛的!”
她迅速拨开铁笼,找到那枚羽尺,果然,上面只剩下之前阿鹂幻化的鹤羽在风中飘荡。
沈襄上前一步将鹤羽取下,凝视着它恍然大悟道,“所以第一间院子的破解之法,不是在睁开眼的‘现实’中添上那一片鹤羽,而是应该在闭上眼的‘梦境’里把这只白鹤从平陵王的脑海中彻底抹去?”她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楚煜低下头,看见沈襄轻轻咬着唇,面露不忍之色。
他看向剑阵中的白鹤,淡淡开口道,“这里是平陵王的梦境,自然蕴藏着他内心深处的挣扎,将白鹤从他记忆中抹去,其实是平陵王自己做出的选择。”
沈襄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想当然了。”
楚煜摇了摇头,“关于平陵王的记载都被束之高阁,你没进过掌妖司的案牍库,自然不会知晓平陵王的性情。”
阿鹂在一旁分析道,“所以那只白鹤失常的缘故,是如果她给出了那片羽毛,便会在妖乱的那一天也被关在这些铁笼中,而事实上,她不应该在此处,因而梦境陷入了混乱,才会出现一只狂乱的白鹤,是吗?”
沈襄点了点头。
空中的白鹤在剑阵中已经逐渐筋疲力尽,一点点地散做了碎星。
沈襄回头望向第一间院子,“那我还要回去,将那只白鹤从平陵王的记忆中抹去吗?”
楚煜看向她,“你知道如何抹去吗?”
沈襄抿唇摇了摇头,“目前还不知道,但这是平陵王的心愿,就算现在不能,我之后也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楚煜看着沈襄倔强的乌黑眸子,以及在风中微有凌乱的碎发,一晃神,竟想伸手去替她整理碎发。
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楚煜猛地挑了挑眉,随即垂下眼眸,声音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那就不必了,现在的这只白鹤既然能被制服,就说明因为第一间院子触发的意外情况是可控的,你不必再回去了,直接去找你的姐姐吧。”
沈襄被楚煜的话浇了一盆冷水,却依旧没放弃这个想法,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心想:亏我之前还产生了楚煜也可以沟通的错觉,现在看来,果然他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楚公子。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不情愿地答应道,“知道了。”随即迈步向开启的第二扇院门走去。
阿鹂故意落在沈襄身后,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飞到楚煜身边,露出警惕的神色,“你是怎么进来的?”
楚煜目视前方,脚步不停,“当时我赶到门口,刚好看见你们跌入阵中,所以我也从马上跃下,抓住最后一点漩涡跟着进来了。”
阿鹂怀疑地打量了他好几圈,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这才挥舞着翅膀追上沈襄。
另一边,角落里的翠翎被院门打开的气浪又震得吐了一口血,立即站起身提起眼前一亮的沈英英,将雀眼弯刀架在她的项上,“别出声!你以为你妹妹来了就会得救吗?你要是敢叫嚷,我现在就杀了你!”
沈英英的鬓发早已被汗水打湿,却微微扬起头笑道,“你要是能杀了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翠翎的确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确实不能杀沈英英,她还需要沈英英的魂魄来救人,而魂魄离体一个时辰便会消散。
再等一会儿,只要沈襄破了阵,现实中埋伏在禽鸟御司的其他雀妖便会让她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沈襄走进第三间院子,发现这里开阔得简直像是另一个天地,方才金黄如琥珀的银杏与鲜红如血的枫树都被白雪所覆盖,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假山,与一池冰封的湖水。
湖中心有一座亭子,亭中放了一架琴,虽然有些年月了,琴身却像是被每日擦拭过一样,散发着被时间打磨过的木质光泽。
沈襄好奇地走过去,试探性地拨弄了一下琴弦,“看来这是平陵王十分爱惜的一把琴,平常一定时时擦拭,以至于在梦境里也是干净温润的。”琴弦在她指下发出幽远的回响,随后周围的空气呈波浪似的晃动了一瞬。
沈襄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瞬空气的变化,对楚煜道,“这把琴有可能就是突破口!”她又接连弹了几个音,却发现气浪有时波动,有时根本就毫无变化。
在她一通试探过后,发现只有某些音在对应的位置时,气浪才会发生改变。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似乎需要一张琴谱,但若是足够有耐心,一个音一个音地试下去说不定也能解开。
她一边派出阿鹂去寻找琴谱,一边低下头仔细地研究起了琴弦,又上下左右检查了琴身的每一处,遍寻不果后,只好在琴凳上坐下,打算先对逐个音符进行尝试。
这方法虽然耗费时间,但却也收到了一点成效,沈襄竟试探出了第一句,只是音虽然对了,指法却略有凌乱。
眼看阿鹂还没有来,她拨弄琴弦,又想试下一句,可这时,庭院中央突然又出现了那只白鹤,挥舞着翅膀向她凌厉地冲过来,一旁寻找琴谱的楚煜抬起头,扬手掷出一个冰凌,将白鹤愤怒的虚影击散。
沈襄忙从琴边站起,白鹤双翅带起的劲风仿佛还在她的面前,她喘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看来不能这样试了,白鹤听出这不是平陵王的琴音,会越发暴怒,攻势也会越来越强的。”她说完看向飞来的阿鹂,“阿鹂,找到了吗?”
阿鹂气馁地摇了摇头,似乎尤其受到了打击。
沈襄安慰道,“没关系,可能是我想错了,这琴谱不一定是真的琴谱。”
阿鹂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沈襄道,“这一路下来,我可以感觉到,平陵王虽然是战功赫赫的战神,但并非坊间所传的那样只精于杀伐,在这个禽鸟御司里,他可以放下刀剑盔甲,将那些风雅才情尽情施展,只做一个风雅的闲散王爷,所以,他对于琴谱的撰写,或许有别出心裁的方式。”
阿鹂转了转圆溜溜的黑眼睛,听沈襄这么一解释,颇为认同,“对呀,这平陵王看上去的确是个喜欢折腾的性子。”
沈襄看着阿鹂,无奈地笑了笑,“你呀,向来是嘴上不饶人的,但我们好歹在人家的梦境里,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她说着摇了摇头,细细思索道,“依他的性子,这么重要的琴谱藏在哪里会比较风雅呢?”
一旁的楚煜捡起地上的羽尺,“沈姑娘,你觉得之前这羽尺上挂着的羽毛,是不是挺没规律的?”
沈襄看向他手中空空荡荡的羽尺,回忆起之前上面挂着的羽毛,的确,有的格子上挂了三片,有的挂了五片,还有的只有一片,看上去没什么规律,反而更像是某种记号。
她一拍脑袋,走上前抚摸过羽尺,失声道,“你看!这每一枚羽尺的格子数都不尽相同,而每一格上面分明刻着音调啊!而这不同数量的羽毛,不就对应着不同的指法吗?合起来,就是一篇减字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