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襄冷笑一声,突然化出羽刃架在翠翎项上,“你的幕后主使是谁?”
翠翎一愣,反应过来,怒道,“你敢毁约?你很快就会失去肉身,化为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鸟,消散在天地之间的!”
沈襄微笑着夺过翠翎手里的那一纸契约,“难怪你被别人耍得团团转,果然是只有一腔孤勇,不懂得算计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签契约时,最好要确认一下别人的姓名呢?”
翠翎被沈襄用刀抵住脖子,只是瞪圆了眼睛,“什么?”
沈襄将契约在指间摩擦了一下,便将它化为了齑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和我姐姐同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名字是三个字,我的只有两个字呢?”
翠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梗着脖子,眼中冒出血丝,“你敢坏我大事,我要杀了你!”
沈襄迅速将她困在青色光阵中,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翠翎心口拔下一根羽毛,在手里扬了扬,“现在,你得认我为主了,这下就不能撒谎了哦!”
翠翎的心口剧痛,喉间涌上愤怒与不甘,反手化出雀羽弯刀便要向心口扎下,沈襄眼疾手快,打飞了那把弯刀,正色道,“你与我合作,我知道能救郡主的办法。”
翠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吗?”
沈襄笑了笑,捏了个诀,“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现在下令,让你不许自裁,你就必须得遵守。”她之前那样折磨沈英英,她沈襄若是不出这口恶气,怎么对得起沈英英所受的折磨?
但是强人所难一向不是沈襄的作风,她见翠翎双目圆睁,怕她真把自己活活气死,于是停了停,在她耳边低声道,“永宁郡主的魇症并非缺失魂魄,而是药物所致,我刚才一进门便闻出来了,是忘忧草。只要你与我合作,告诉我你是怎么从北海回来的,当初我父亲在鹿吴山又是怎么遇袭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我就能帮你治好郡主。”她随即从翠翎耳边离开,看向她按在石台一块凸起处的手指,“你若要叫人,继续与可能就是幕后真凶的人合作,我也没办法。”
司羽者天生对鸟类的亲和力还是起了作用,何况那一纸契约也早已成了废纸,翠翎纵使再不信任沈襄,却也缓缓挪开那只手指,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我除了相信你,还有办法吗?”
沈襄回头与早已将另外十一个魂魄收起的楚煜对视一眼,对他示意石门外一闪而过准备逃走的黑影,“楚公子,你先追上,我还有一些事要办。”
在夜光草映照下,翠翎鲜亮的羽毛都显得有些苍白,沈襄对她微微笑了笑,“所幸你还没有真正地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就此回头,还是有机会的,带我去找永宁郡主吧。”
翠翎盯着沈襄的眼睛,似乎要辨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沈襄扶起缓过神来的沈英英,先行来到永宁郡主屋内。
这一次,沈襄才来得及定下神,细细地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折枝芙蓉纱帐、雀眼石莲纹掐丝妆奁,虽然看得出精致,却早已是好几年前时兴的东西了,室内也没有名贵的香料气味,只弥漫着常年累月熏出来的清苦药味,她转过头看向跟着走进来的翠翎,“怎么,永宁郡主得了魇症,便落魄至此,连香料也不曾用吗?”
翠翎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王府里都是些什么人?郡主因为不肯嫁给丞相之子,失了韩王的欢心,不久又得了魇症,一日三餐都得的艰难,还说什么陈设香料呢?”
她略带怨气地抬起眼,却仍抱了一丝希望,“你刚才说什么忘忧草,是真的吗?”
沈襄轻笑一声,“自然是真的,我小时候与阿鹂刚开始修炼时,常常心浮气躁,我的一个好朋友便翻山越岭,从极寒之地的祁山上采了这种忘忧草来,说是闻着它的气味可以静心凝神,帮助修炼。不过后来我长大了,自然也不需要忘忧草帮助静心了,所以之前一进门时,差点没闻出来。”
翠翎半信半疑道,“那这不是好东西吗?”
沈襄摇了摇头,“此物只可做香料,不可内服,所以我刚才问你这屋子有没有用过香料,既然没有,那便只能是混在了药汤里。”
翠翎总算是信了,咬牙道,“好狠毒的法子!所以忘忧草内服,便是导致郡主魇症的原因?”
沈襄点头道,“不仅会导致梦魇,时间久了,甚至可能永久沉睡在梦魇之中。”
翠翎握住永宁郡主的手,抬头看向沈襄,“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沈襄垂眸看向翠翎期待的目光,面色有些凝重,“其实,我刚才说要用司羽者灵宠歌声作引,也不全是诓你,要解忘忧草,需要梦魇者的亲近之人自愿献出一身鲜血,然后以我的小黄鹂歌声引导,鲜血指路,引梦魇者魂魄回来。”
翠翎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要我一身的血救郡主,那还不简单,沈姑娘,你现在就施法吧!”
沈襄知道她是这个答案,心绪一时有些复杂,望向窗外,“现在不行,阿鹂还没回来,倒不如趁着这个时候,说说你究竟是怎么从北海死而复生的?”
窗外凛冽的风吹起庭前的垂柳,将枯枝上的碎雪扬去,随后又将孑然一身的柳条拉回红砖碧瓦的屋檐下。
翠翎犹豫了一瞬,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承诺有生之年替我护好永宁郡主,不让她因为我被追杀。”
沈襄神色复杂地看着翠翎,轻轻叹了口气,“永宁郡主遇到你,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她说着抬起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实话实说。”
翠翎盯着沈襄打量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三年前,你父亲在鹿吴山上遇袭后,我很快就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司灵者的追击,我打探到消息,说事发之地留下了孔雀翎羽,顿时就知道我被当作了替罪羊。但是妖是没办法自证清白的,所以我决定自己去查出真凶。”
“要引出幕后主使,顺藤摸瓜是一种办法;但让他自己跳出来,是更为便捷的方法,何况我还是他的替罪羊。所以我就假意铤而走险,做出一副要去掌妖司告状的模样。果然,就在我去往掌妖司的路上,我被一个人挟持了,他说他知道永宁郡主得了魇症,只要我背下这个罪名,他就会帮我救回永宁郡主;但若是我违背了约定,他便会让郡主除了魇症之外,还更添百倍痛苦。”
“我已经背上了这个罪名,而掌妖司和几乎所有的司灵者,都不会相信一个妖的自我辩白,若我要自证清白,除非死后被抽出妖筋,才能确认,但对我来说,死后的清白有什么用呢?当时郡主已然得了魇症,若是我也被追杀而死,就再也没有人会救郡主了,所以我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他。”
她说完无奈地看向沈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是为了报仇不要命的,一直将我逼下了北海,差点让我所有的打算都功亏一篑,所以我回来后,就立刻组织训练孔雀的事情,想要早日找到十二个魂魄,让郡主康复。”
沈襄投去询问的目光,“那你在北海……”
翠翎摇了摇头,“这与幕后之人没什么关系,说来惭愧,是一位高人见我气息奄奄,出手相救,还让我回来以后行善事,正本心,还传授了我功法,但我回来后急于求成,竟将他的话忘了干净,以致造下这么多孽来。”她说着颓然垂下头,“沈姑娘,多亏你,我才没有铸成大错。”
沈襄倒不曾想她的死而复生是如此一段奇遇,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永宁郡主的魇症就是那人做的,为的是控制你?”
翠翎一惊,僵硬在原地,沈襄的猜测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沈襄越想越觉得可疑,“韩王府中有一只法力高强的孔雀妖,是我小时候就听过的,甚至被用作了吓孩子的童谣,而永宁郡主得魇症的时间,刚好在我父亲遇袭前不久,”她顿了顿,神色严峻,“若是那人早就觊觎上了你,打定主意要让你做替罪羊,那么连同永宁郡主的魇症算起,你们都早已在别人的棋局之中了。”
翠翎浑身的羽毛微微颤抖,内心却正经历着比外表更为激烈的狂风骤雨,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斑斓的眼中涌起懊悔的光芒,“所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是我害了郡主……”她痛心地蹙起眉头,微微扬起下颌,不让泪水滚落。
沈襄略有不忍地摸了摸她的羽毛,“你先别哭,若真能找出幕后之人,你有的是时间向她复仇,我问你,你见过那人的脸吗?”
翠翎收住泪光,摇头道,“他每次都用黑袍将自己裹得很严实,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何况他当时用郡主威胁我,我也不敢起背叛之心,更没细看了。”
沈襄蹙起眉头,“那其他的线索呢?身形,声音,哪怕是香味?”
翠翎蹙起眉,努力回忆道,“那人的身形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作为一个男人,好像有点过于纤瘦和娇小了。”
沈襄侧过头看向她,“你确定那是个男人吗?”
翠翎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听上去的确是个男人的声音。”
沈襄看着她摇了摇头,“有的人是会伪声的,你再好好想想,她有没有可能是个女人?”
翠翎陷入了冥思苦想中,室内一时只能听得到炭火爆裂的声音。
良久,翠翎突然抬起头,脸上还有泪光闪烁,“我知道了!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还混着一种木香,男子是不会用这种香的,所以这样看来,她确实是个女子!”
沈襄高兴地一拍手掌,“有了香味这一条,可就好找多了!”她说着起身分析道,“这个人既然敢用永宁郡主威胁你的人,就一定留了一手在韩王府,说不定,她自己就在韩王府中。过会儿有人送药时,我把她扣下,说不定可以查问出什么。”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走来,翠翎顿时屏住呼吸,只见门口出现了一个端着药汤探头探脑的侍女。
那个小侍女看见室内一下多出三个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郡主的药好了,你们谁来端一下?
沈英英歇在一旁,刚睁开眼就看到沈襄要甩出羽刃的右手,忙不着痕迹按住沈襄的手,随后自己盈盈起身,从小侍女手中接过药,“我们是新来的侍女,劳烦姐姐了,最近要到年下了,事情多得很,还要麻烦您做我们院里的差事,真是不好意思,不如请这位姐姐把熬药的活教教我,这样也不劳烦姐姐常往这儿跑了。”
那小侍女想了想,本来这个院子里的差事就是没人肯做的,都是捱不过了才轮流送来,不如教了她,也好省些事,于是端起架子道,“那也行吧,我把方子给你,你每日去小厨房熬好了,去给阿木姐姐看一眼就行。”
阿木?
沈英英点头,对那小侍女露出感激的笑容,接过药方,“多谢姐姐指点!”
沈襄看着从门口走回来的沈英英,皱起眉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掌妖司有三署,芳心阁、凌风台、秋月亭,而秋月亭中有两大弟子‘枯木青藤’,皆为司木,且下手狠辣,”她看向翠翎,“秋月亭司使李月同是被派来驻扎在韩王府的吧?”
翠翎点了点头,“不过平时都是那位枯木女使在管理王府的事,就是刚才那个侍女口中的阿木。
“他们既然敢给出药方,就说明没在此处动手脚,那么能下毒的,只有可能是那位枯木女使了。”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的脚步声,随即整间院子都被秋月亭弟子包围。
从院子里走来一男一女两位青年,皆身着叶纹绿衣,那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绿色瞳仁却狠戾而警惕,虽是细眉杏眼,薄唇粉面,但每一种都像是未成之画,差一点就可国色天香,又像被压抑的花芽,未来得及开放便被永驻了青春,所以容貌看上去竟也不出挑;那男子一身藤蔓缠绕,也不过二十来岁。
枯木女使对身后的秋月弟子微微扬起一个笑容,“雀妖就在这间院子里,要看咱们这位好郡主肯不肯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