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小铁匠铺就设在技正房后院,原是堆杂物的地方,陈小七让人清出半间,把从冶铁炉搬来的小熔炉架上,又支起张新铁砧——是焦老三让人送来的,比铁匠铺那张还厚实,说是“打兵器得用结实家伙”。
头天试打兵器,陈小七选了最基础的腰刀。他没按衙役刀的老样式来,把刀身改窄了半寸,刃口磨得更薄,淬火时特意多烧了炷香,让钢性更匀。等刀打好,苏幕僚正好来送铁矿商的契书,拿起刀掂了掂:“这刀看着比衙役的轻便不少。”
“轻便才好上手。”陈小七用布擦着刀身,“真要是遇上事,护卫们未必都练过武,刀轻了能少费些力气。”他顿了顿,又道,“苏先生,那铁矿商肯按市价供铁?”
“林大人跟他提了巡抚的批复,他不敢不依。”苏幕僚笑着道,“不过他说精钢少,每月最多给十斤,粗铁管够。”
十斤精钢够打两把刀,确实少了。陈小七皱了皱眉——他本想试试打些铁枪,枪尖得用精钢才够锋利。正琢磨着,就见赵四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麻袋:“小七!不,陈技正!师父让我给你送东西!”
麻袋里是堆碎铁屑,比陈小七之前提纯的还干净。“师父说这是铺里攒的精铁屑,”赵四抹了把汗,“他说把铁屑融了,能当精钢用,就是费点劲。”
陈小七心里一暖。焦老三嘴上不说,却总记着他的难处。他赶紧让赵四把铁屑倒在石槽里:“正好试试,融好了先打枪尖。”
融铁屑得用细泥封炉,让温度烧得比平时高。陈小七和赵四忙活了一上午,才把铁屑融成块小铁坯。赵四看着通红的铁坯直咋舌:“这比打农具费劲多了。”
“兵器得结实,差一点都不行。”陈小七拿起铁钳夹起铁坯,往铁砧上一放,抡锤就敲。他想把铁坯敲成三棱形的枪尖,这形状比扁平的更易刺穿甲衣,可铁坯太硬,敲了几下竟没变形。
“我来试试!”赵四抢过锤子,憋红了脸往下砸。“当”的一声,火星溅了满脸,铁坯总算凹下去块。两人轮流敲了半个时辰,才算把枪尖敲成型。
刚把枪尖放进淬火槽,就听前院传来吵嚷声。苏幕僚匆匆跑进来:“陈技正,林大人让你去前院看看,流民涌进县城了!”
到了前院,就见十几个百姓跪在地上,衣衫褴褛,手里还牵着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林震正站在台阶上,听一个老汉哭诉:“林大人,俺们是南边来的,村里遭了流寇,房子烧了,粮食也被抢了,只能来县里投奔亲戚,可亲戚早搬走了……”
周围围了不少百姓,有叹气的,也有皱眉的——去年刚遭了灾,县里粮食本就紧,再来些流民,怕是更难了。
“先把人带去城隍庙安置。”林震对旁边的吏员道,“给他们煮些粥,别让孩子饿坏了。”又转向老汉,“你们来了多少人?都在城外?”
“还有二十多个,在城门口等着呢,守城的不让进。”老汉抹着泪道。
林震皱了皱眉:“我去城门口看看。”
陈小七跟着林震往城门走,路上见不少流民往城隍庙赶,大多是老弱妇孺,手里拎着破包袱,眼神怯生生的。到了城门,就见守城的兵卒正拦着群流民,为首的是个精瘦的汉子,正跟兵卒争执:“凭啥不让进?俺们又不是流寇!”
“林大人来了!”有人喊了声。那汉子转头看过来,眼神闪了闪,往后退了退,隐进人群里。
林震让兵卒开了城门:“都进来吧,去城隍庙领粥。”流民们千恩万谢地往里走,陈小七注意到那精瘦汉子没往城隍庙去,反倒拐进了旁边的小巷,手里还悄悄比了个手势。
“不对劲。”陈小七凑到林震耳边低声道,“刚才那汉子不像流民,眼神太亮了。”
林震点点头,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去跟着他。”
到了城隍庙,粥棚已经支起来了,焦老三正带着几个铁匠帮忙烧火。见林震来,焦老三擦了擦手:“林大人,俺们铺里还有些杂粮,让招娣送过来。”
“多谢焦师傅。”林震拱手道。
陈小七帮着给流民分粥,见个小姑娘饿得直哭,把刚买的窝头递过去。小姑娘的娘赶紧道谢,眼神却慌慌的,总往人群外看。陈小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那精瘦汉子正站在庙门口,跟个瞎眼老汉低声说着啥——那老汉手里的拐杖,看着竟比寻常拐杖沉不少。
“苏先生,”陈小七拉了拉苏幕僚,“你看那老汉的拐杖。”
苏幕僚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像是铁的。”
正这时,那精瘦汉子突然转身往外走,瞎眼老汉也拄着拐杖跟了出去。林震带来的护卫刚要跟上,就听庙外传来“轰隆”一声,像是啥东西倒了。
“不好!”林震脸色一变,“去看看!”
跑到庙外,见是粥棚旁边的土墙塌了,压坏了两口铁锅。几个流民正围着墙哭,说差点被砸到。守城的兵卒跑过来:“林大人,刚才好像有人在墙根下挖东西!”
陈小七蹲下身看墙根,见有新挖的土,还散落着几块碎瓷片——是那种装火药的瓷瓶。他心里一沉:“是有人故意炸墙,想制造混乱!”
“那汉子呢?”林震问护卫。
“跟丢了,刚才人多,他混进巷子里了。”护卫红着脸道。
林震没说话,眼神冷得像冰。陈小七知道他在想啥——这些流民里藏着奸细,说不定是流寇派来的,想趁机在县里作乱。
“先把流民安置好,”林震对吏员道,“派人盯着些,别让他们乱走。”又对陈小七道,“你跟我回府。”
回府的路上,林震才说:“巡抚的文书里提了,南边的流寇快到东昌府了,怕是想打临清的主意——临清是运河重镇,粮多,他们肯定眼馋。”
“那奸细是来探路的?”陈小七问。
“多半是。”林震点头,“炸墙是想看看县里的防备,要是乱了,他们就好动手。”他顿了顿,“你那兵器打得咋样了?护卫们手里的家伙太旧,得赶紧换。”
“腰刀打了五把,枪尖才做了三个。”陈小七道,“精钢不够,打得慢。”
“我让苏幕僚再去催催铁矿商,实在不行,就把县衙库房里的旧兵器融了,凑些精钢。”林震道,“另外,你能不能给守城的兵卒做些护心镜?不用太好,能挡挡刀就行。”
护心镜用粗铁就行,陈小七点头:“能!我让赵四回铺里拉些粗铁,明天就打。”
第二天一早,陈小七正跟赵四在小铁匠铺打护心镜,焦老三突然来了,还带了个木箱。打开一看,是十几把打好的刀坯:“俺们铺里连夜打的,你再淬淬火就行。”
“师父,这……”陈小七愣了愣。
“别废话。”焦老三瞪了他一眼,“流寇要是真来了,县里乱了,铁匠铺也跑不了。你赶紧把兵器弄好,护着人比啥都强。”
赵四也点头:“俺们铺里的人都说了,要是打仗,俺们也能帮着守城——打了一辈子铁,抡锤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陈小七心里暖得发颤,拿起刀坯就往熔炉里放。有了焦老三带来的刀坯,进度快了不少。到傍晚,二十把腰刀、十杆铁枪都打好了,还打了三十块护心镜。林震让人来取时,见焦老三和赵四也在帮忙,笑着道:“有焦师傅在,我就放心了。”
“林大人别夸俺。”焦老三别过脸,“俺就是不想让流寇糟蹋县里。”
正说着,护卫匆匆来报:“林大人,城隍庙的流民闹起来了!说粥不够,还抢了粮店的窝头!”
林震脸色一变:“去看看!”
到了城隍庙,见几个流民正跟粮店老板撕扯,地上还撒着不少窝头。那精瘦汉子混在人群里喊:“官老爷不给粮,咱就自己拿!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不少流民被他煽动,也跟着喊起来,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林震刚要说话,就见焦老三抡起手里的铁锤,往旁边的石碾上“哐”地砸了一下:“都闭嘴!”
铁锤砸得石碾火星四溅,流民们吓了一跳,都停了嘴。焦老三指着那精瘦汉子:“你小子不是流民!昨天俺在城门口见过你,你穿的鞋是新的,鞋底都没沾泥!”
那汉子脸色一白:“你胡说!”
“俺打了一辈子铁,啥人啥鞋没见过?”焦老三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真饿,咋不抢粥棚的粥,偏抢粮店的窝头?怕不是想挑事!”
陈小七也赶紧道:“林大人说了,只要安分守己,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刚才粥棚的锅被砸了,正重新煮呢,马上就好。”
流民们半信半疑,看向那精瘦汉子的眼神也变了。那汉子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护卫一把按住。“搜他身!”林震喝了一声。
护卫从他怀里搜出个小布条,上面画着临清县的地图,城隍庙、粮仓、县衙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果然是奸细!”林震冷声道,“把他关进大牢!”
奸细被拖走后,流民们都蔫了,没人再闹着抢粮。粮店老板也松了口气:“林大人,俺不跟他们计较了。”
林震对吏员道:“再煮两锅粥,多放些杂粮。”又对陈小七道,“看来流寇离得不远了,得赶紧把城门的防备加上。你能不能给城门做些铁栅栏?挡挡攻城的梯子。”
“能!”陈小七点头,“我明天就去城门量尺寸,用粗铁打,肯定结实。”
回府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陈小七看着街边的灯笼,心里却沉甸甸的——奸细被抓了,可流寇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他手里的铁枪还没焐热,守城的铁栅栏也没影,真要是打起来,能护住县里的人吗?
“别担心。”林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打的兵器,有焦师傅这样的百姓,就算流寇来了,咱也能守住。”
陈小七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铁钳——不管能不能守住,他都得试试。手里有锤子,有铁料,就没有敲不开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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