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说的“要紧事”,搁在堂屋的木盘里——是块巴掌大的牛角,被磨得透亮,上头刻着弯弯曲曲的运河水道。“淮安段运河有七处险弯,”周大人用指尖点着牛角上的凹痕,“上个月三艘漕船在‘鹰嘴弯’撞了,粮撒了半河,船工还折了两个。本官想在险弯处建信号塔,白日悬旗,夜里挂灯,让上游的船知道下游有没有船来。”
陈小七捏着牛角转了转,鹰嘴弯他去过,两岸是陡崖,船行到弯口才看得见对面,确实容易撞。“塔得建在高处,”他指尖敲着牛角的凸起,“至少比树高,哨兵才能看得远。只是……用木架怕是撑不住,淮安风大,刮几场就晃了。”
“那就用铁架。”周大人说得干脆,“你连连环闸的铁齿轮都能弄,铁架塔肯定也难不住你。五座塔,一个月工期,成不?”
“成。”陈小七应得利落,心里却在算——铁架得用粗铁条,塔顶的信号灯得能转,还得教哨兵认信号,哪一样都不省心。
回器械坊的路上,焦老三正蹲在门口数铁锚链,见他皱着眉,递过来个烤红薯:“又接了啥难活?看你脸皱得像揉过的纸。”
“建信号塔,铁架的。”陈小七咬了口红薯,甜气暖了喉咙,“还得装能转的信号灯,五座塔呢。”
焦老三把铁锚链往墙边一靠:“铁架好弄,焊结实就行。信号灯转不动?咱给它装个铁轴,轴上抹猪油,保准滑溜。”
话是这么说,真动手时才知麻烦。第二天去鹰嘴弯选址,崖壁陡得站不稳,陈小七让赵五拿绳子捆着腰往下放,量崖顶的宽度——铁架得扎进石缝里才稳,窄了不行,宽了又占地方。赵五刚往下爬了两步,绳子就磨着崖壁“沙沙”响,吓得春丫在崖上直攥拳头:“赵师傅慢点!”
“怕啥?我年轻时爬过煤窑。”赵五嘴上硬,手却抓得紧紧的,半晌才喊,“量着了!宽三尺,能扎铁桩!”
回坊里就开炉打铁。铁架不用太花哨,四根粗铁条当柱子,横的竖的焊几道当横梁,可铁条得弯成能贴崖壁的弧度,焦老三带着人把铁条烧得通红,往石模里按,烫得石模冒白烟,手背上的汗滴在铁条上,“滋啦”一声就没了。
倒是信号灯难住了赵五。他按陈小七画的图纸打了个铁架子,想让灯杆转,可轴一装就卡,要么转不动,要么转得太野,灯晃得人眼晕。“要么是轴太粗,要么是孔太小。”赵五蹲在炉边磨铁轴,磨得发亮,“再试最后一次,不行就换铜轴。”
“别换铜的,贵。”陈小七蹲下来,往轴上缠了圈麻线,又往麻线上抹了层松香,“试试这个。麻线能填缝,松香滑溜。”
再装时,灯杆果然转得顺了,慢推慢转,快推快转,赵五拍着大腿笑:“还是你鬼主意多!我咋没想到?”
正忙着,坊外突然吵吵嚷嚷的。陈小七出去一看,见个穿锦缎的胖子叉着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伙计,堵着往里运铁料的车。“谁让你们用铁架的?”胖子脸涨得通红,“我跟总督府说好了,信号塔用木架,我这儿有上好的楠木!”
是淮安的木材商钱老板。陈小七认出他——上次改连环闸时,他还来问过要不要木齿轮。“钱老板,”陈小七拱了拱手,“不是不用木架,是铁架结实。这崖壁上风大,木架用不了一年就得腐,铁架至少能用十年。”
“十年又咋样?”钱老板梗着脖子,“楠木轻便!你们运铁架得上崖,我这楠木几个人就能抬!”
“抬上去也白搭。”陈小七往坊里喊,“赵五,把那截腐木拿出来。”
赵五抱着截黑乎乎的木头出来,是前几日从鹰嘴弯崖上砍的,才放了半个月就生了霉。“钱老板您看,”陈小七指着腐木,“崖上潮,木头搁不住。铁架咱刷上石灰皂角水,不爱锈,划算。”
钱老板盯着腐木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坊里焊得发亮的铁架,没话说了,跺了跺脚:“行!算你厉害!”带着人走了。
焦老三凑过来笑:“这胖子,想挣这笔钱想疯了。”
“他也是做生意。”陈小七没当回事,转头往炉边去,“赶紧赶工,别耽误了工期。”
五座塔,鹰嘴弯的先开工。铁架运上崖时费了劲,二十个人扛一根铁条,踩着搭好的木梯往上挪,春丫在崖下递水,见铁条晃了就喊“慢着”,倒比谁都上心。陈小七在崖上指挥着打桩——往石缝里砸铁桩,再把铁架焊在桩上,焊得严严实实,摇都摇不动。
到第七天,鹰嘴弯的塔立起来了。三丈高的铁架,顶着个能转的信号灯,远处看像根铁柱子,立在崖顶挺精神。周大人派来的哨兵爬上去试了试,往下喊:“看得清!下游的船刚过弯就能着见!”
陈小七正让人往铁架上刷防锈的石灰水,春丫突然拉着他的袖子往河边跑:“哥,你看水里!”
河边的水浅,能看见底下黑黢黢的石头,凸在水里,船要是不注意就会撞上去。“这是暗礁?”陈小七蹲下来,摸了摸水边的石头,“鹰嘴弯不光弯险,还有这东西。”
他突然想起临清运河边的铁蒺藜——要是在暗礁上装个铁浮标,让船工远远看见,不就撞不着了?“赵五,”陈小七往崖上喊,“打几个空心的铁球!要密封的,别进水!”
赵五在崖上应着。陈小七在地上画浮标:“铁球底下焊个铁锚,沉在暗礁上,铁球漂在水面,再刷上红漆,老远就能看见。”
春丫蹲在旁边看,突然道:“要是水涨了,浮标会不会被冲走?”
“不会。”陈小七摸了摸她的头,“铁锚沉在底下,拽着它呢。”
铁浮标做出来时,比拳头大两圈,红漆刷得亮,往暗礁上一放,稳稳地漂在水面,像朵红花开在水里。船工们划着小船过弯,见了浮标都喊:“这东西好!再也不用摸着石头走了!”
五座信号塔都立起来时,离工期还差三天。最后一座塔在“芦苇弯”,塔刚立好,天就变了,乌云压得低低的,风刮得铁架“呜呜”响。焦老三站在塔下仰着头看:“别刮倒了。”
“倒不了。”陈小七拍了拍铁架,“桩扎得深,焊得也牢。”
话刚说完,雨就“哗哗”下起来了。哨兵在塔顶的铁棚里缩着,陈小七怕他冻着,让赵五送件蓑衣上去。赵五刚爬上梯子,突然喊:“灯转不了了!”
众人赶紧往上看,见信号灯被雨水浇得僵了,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陈小七心里一沉——忘了防雨!他让人把灯卸下来,带回坊里改:在灯杆轴上加个铁罩,把轴护住,又往轴上抹了层桐油,比松香更防水。
改完再装上去时,雨还没停。哨兵试着转了转,灯杆顺顺当当转起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五座信号塔上,铁架闪着光,红浮标在水里晃,倒比画儿还好看。周大人坐船来验塔,见了浮标,笑着对陈小七道:“你总能多给些惊喜。这浮标好,回头让其他河段也学着装。”
陈小七心里暖烘烘的。正想说话,就见孙把头从下游匆匆划船过来,脸上带着急色:“陈局正!不好了!下游的漕船被冰块撞了!”
“冰块?”陈小七愣了——这才刚入秋,咋就有冰了?
孙把头抹了把脸:“不是河里的冰,是从北边漂来的,大的跟桌子似的,把船底的铁皮都撞裂了!听说……是鞑子凿冰,想让冰块撞沉咱的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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