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小七就揣着两个野菜团子出了门。怀里的熟铁被他用破布裹了三层,贴在胸口暖着——他听老辈人说过,铁料受了潮,淬火时容易裂。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里头已传出“呼嗒呼嗒”的风箱声。是二师兄赵四在烧火,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陈小七识趣地蹲到角落,把铁料藏进草堆,先去给熔炉添了柴。
“小子,手脚麻利点!”焦老三披着件旧棉袄从里屋出来,瞥了眼熔炉,“今天要赶制五把柴刀,给城西张大户家送的,耽误了生意,仔细你的皮!”
陈小七应着“晓得”,手里往炉膛添柴的动作却没停。他眼尖,瞧见昨天改的风箱旁堆着块半旧的淬火槽——槽里的水泛着浑绿,飘着层油花,是常年淬铁积下的铁屑。这水用来淬火,铁件要么脆要么软,原主不知吃了多少亏。
趁焦老三转身吩咐刘三打坯,陈小七悄悄往淬火槽挪了两步。他记得上辈子看的科普视频里说,淬火液里加草木灰能提高硬度,加猪油能让刃口更韧。这法子能不能在明朝用?他没把握,但总比用这浑水强。
“你磨蹭啥?”刘三的粗嗓子突然在背后炸响,手里的铁锤往铁砧上一磕,火星溅到陈小七脚边,“师父让你烧火,你盯着水槽看魂呢?”
陈小七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师兄,我看这水太浑了,怕淬不好刀……”
“懂个屁!”刘三唾了口唾沫,举起锤子敲了敲铁坯,“咱铁匠行的规矩,淬火水越老越灵!这水用了三年,淬出来的刀能劈柴不卷刃,你小子懂个啥!”
正说着,焦老三拿着块烧红的铁坯过来,往铁砧上一放:“少聒噪!打!”
刘三不敢再嘴贫,抡起锤子“叮叮当当”砸起来。陈小七蹲回熔炉边,心里却记着淬火的事。他瞅着墙角堆的桑柴——桑木灰含钾量高,正是好东西。
日头爬到头顶时,刘三总算把五把柴刀的坯子打出来了。焦老三拿过一把,往炉膛里一送,等烧得通红,“嗤啦”一声扔进淬火槽。白雾腾起时,刀身崩出个小豁口。
“娘的!”焦老三把刀扔在地上,脸色铁青,“这水怎么回事?”
刘三赶紧凑过去看,挠着头不敢说话。陈小七心突突跳,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半步:“师父,要不……试试换种淬火水?”
焦老三瞪他:“你有啥章程?”
“弟子……弟子在家时听爹说过,”陈小七捏着衣角,把早编好的瞎话往外说,“用桑木灰泡水,再掺点猪油,淬出来的铁件不容易崩口。”
这话半真半假——桑木灰是科学,猪油是他瞎蒙的,只盼着能蒙混过关。
焦老三皱着眉没说话。他打了半辈子铁,也遇见过淬火崩口的事,却从没试过这法子。刘三在旁撇嘴:“他一个学徒懂啥?别是想瞎折腾!”
“试试也无妨。”陈小七硬着头皮,“要是淬坏了,弟子赔!”
“你拿啥赔?”焦老三哼了声,却朝赵四努嘴,“去,弄半盆桑木灰来,再倒点猪油。”
赵四应着去了。陈小七蹲在淬火槽边,看着桑木灰水泛着灰泡泡,心里直打鼓。等焦老三再拿起块铁坯烧红,他手心都攥出了汗。
“嗤——”
铁坯刚进新淬火液,就发出跟之前不同的“滋滋”声,白雾里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焦老三用铁钳夹起刀坯,在石头上蹭了蹭——刃口泛着青黑色,没崩口,甚至比刚才那把还亮。
“咦?”焦老三眼睛亮了,又拿过一把铁坯试了试。这次淬出来的刀,他用锤子轻轻敲了敲,刀身发出“当当”的脆响,不是闷沉的哑音。
“小子,你爹还教过你啥?”焦老三突然抓住陈小七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探究。
陈小七心里一紧,忙低下头:“没……没了。我爹就随口提过一句,说以前在河堤上帮过一个老匠人,听他说的方子。”
这话说得半虚半实——原主爹确实修过河堤,死无对证。焦老三盯着他看了半晌,松开手:“罢了。今天这淬火的法子不错,你记下了,以后淬火就按这个来。”
他没再追问,转身去收拾柴刀。陈小七松了口气,后背的汗都湿透了。刘三在旁瞪他,眼里的嫉妒快溢出来了。
趁着焦老三和刘三打包柴刀的空当,陈小七赶紧把自己的熟铁塞进炉膛。火不能太旺,得慢慢烧——他要打镰刀,刃口得薄,烧太急容易变形。
铁料烧得发橙时,他赶紧夹出来,往铁砧上放。刚举起小锤子,刘三的声音就飘过来:“师父让你烧火,你敢私用铁料?”
陈小七手一顿,没回头:“师兄,我就打个小镰刀,家里用的,不耽误事。”
“家里用?我看你是想偷卖钱吧!”刘三几步走过来,抬脚就踹向铁砧,“师父的铁料也敢动,反了你了!”
铁砧一晃,烧红的铁料“当啷”掉在地上。陈小七急了,伸手去捡——刚碰到就烫得缩回手,指尖起了个水泡。
“你干啥!”他抬头瞪刘三。
“咋?还敢瞪我?”刘三撸起袖子,“我看你就是欠揍!”
“住手!”焦老三的声音突然传来。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柴刀,“吵啥?”
刘三立刻换了副脸:“师父,这小子偷拿铺里的铁料打私活!”
陈小七赶紧捡起铁料,通红的铁映着他的脸:“师父,弟子不是偷。家里欠着债,保长要十把镰刀抵债,弟子就想自己打一把……”
“王大麻子?”焦老三皱了皱眉。他也怕王大麻子,那货跟县衙书吏勾着,惹了他没好果子吃。
他瞥了眼陈小七手里的铁料,又看了看地上的淬火槽——刚才那新淬火液淬出的刀确实不错。
“罢了。”焦老三摆了摆手,“你要打就打,别耽误正事。但说好,铁料得算钱,从你以后的月钱里扣。”
陈小七愣了——他哪有月钱?但不管咋说,能光明正大打镰刀了。他赶紧点头:“谢师父!”
刘三撇撇嘴,没再找茬,却蹲在旁边盯着他,像是怕他偷了啥宝贝。
陈小七不管他,拿起锤子慢慢敲。他没按老法子打——原主打的镰刀是直刃,他却把刃口敲得带点弧度,这样割麦时能顺着劲儿走。敲到快成型时,他又在刀背敲了几个小槽——这是为了减重,也能让镰刀更结实。
“花里胡哨。”刘三在旁嗤笑。
陈小七没理他,把镰刀坯子放进炉膛烧到暗红,夹出来往新淬火液里一放。“滋啦”一声,青黑色的刃口泛着光。他拿起来在石头上蹭了蹭,刃口能映出人影。
成了!
他心里一喜,刚想再打第二把,就听见铺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王大麻子的跟班李四摇摇晃晃走进来,斜着眼扫了圈:“陈小七呢?我们保长让你去一趟!”
陈小七一愣:“保长找我干啥?”
“哪那么多废话!”李四推了他一把,“保长说要看看你的镰刀打得咋样了,赶紧跟我走!”
陈小七没办法,只好把刚打好的镰刀往腰上一别,跟焦老三说了声,跟着李四往外走。他心里犯嘀咕——王大麻子平时眼高于顶,咋会突然要看镰刀?
走到半路,李四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子,跟你说个事。”
陈小七警惕地看他:“啥?”
“我们保长说了,”李四搓了搓手指,“你要是能多打五把镰刀,给我塞点好处,我就帮你在保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宽限你两天。”
陈小七心里骂了句“贪得无厌”,嘴上却应着:“我哪有钱?能凑够十把就不错了。”
“没钱?”李四撇撇嘴,“你小子在铁匠铺改风箱的事,保长都知道了。能改风箱,还能没钱?识相点,不然……”他拍了拍腰间的短棍,“保长可没耐心等你三天。”
陈小七心里咯噔一下——王大麻子连改风箱的事都知道了?看来这老东西一直在盯着他。
到了王大麻子家,院子里堆着不少粮食,几个佃户正弯腰扛麻袋。王大麻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紫砂壶,见他进来,眯着眼笑:“小七来了?镰刀呢?”
陈小七把镰刀递过去。王大麻子拿起来掂量了掂量,又在石头上蹭了蹭,眼睛亮了:“咦?你这镰刀咋比焦老三打的还亮?”
“瞎打的。”陈小七低着头。
“瞎打都能打成这样?”王大麻子嘿嘿笑起来,“小七啊,我看你小子是块好料。这样,你别给我打十把了,给我打二十把,我就把你家的债免了。”
陈小七愣了:“二十把?我哪有那么多铁料?”
“铁料你不用管。”王大麻子指了指院角的一堆废铁,“那些都是我收来的,你拿去打。打好了,不光免债,我再给你半石米。”
陈小七看着那堆废铁——锈得都快成渣了,打二十把镰刀根本不够。他心里清楚,王大麻子是看上他的手艺了,想让他白干活。
可他不敢拒绝。他咬了咬牙:“保长,二十把太多了,我最多能打十五把。”
“十五把就十五把!”王大麻子拍板,“三天后我来拿!要是少一把……”他瞥了眼陈小七,“你妹妹可就该去张大户家了。”
陈小七心里一沉,只能点头:“知道了。”
走出王大麻子家,他攥紧了拳头。二十把变十五把,看似少了,可那堆废铁根本不够用。王大麻子这是故意刁难他。
他抬头看向铁匠铺的方向——看来,只能再去求焦老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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