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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山完全不知道后面有人追他,他的豪车行驶一段后,停在了另一家豪华饭店门口。门童打开车门,李管家和陈乐山下车,走进大堂。
陈子豪所坐的出租车也接踵而至,他急急忙忙跳下车,冲进大堂。
陈子豪:“陈,陈先生……”
陈乐山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有些诧异:“你,叫我?”
陈子豪上前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陈乐山看着名片,神奇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双手竟然颤抖起来。
陈乐山:“你,你是陈子豪?”
陈子豪也有些激动:“我,我是。”
李管家附在陈乐山耳边说了些什么,陈乐山对陈子豪说,我们进去说吧,这里不太方便。
三个人走到大堂一角,陈乐山和陈子豪在大堂酒廊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管家说他去叫点喝的,给父子两个留下独处的时间。
陈乐山和陈子豪相对而坐,陈乐山哆哆嗦嗦地用纸巾擦着眼角,似乎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
陈子豪有些手足无措:“您也别太伤心了!”
陈乐山:“我,我不是伤心,我开心!这么多年没见面,现在终于看到你了,我为什么要伤心?”
陈子豪无语。
陈乐山:“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快30年了。记得我们走的那年,你才1岁多,但是已经可以追着比你大的孩子到处跑了,你还记得吗?”
陈子豪笑着摇头:“我不记得了。”
陈乐山:“可是现在你都是一个帅小伙子了!”
陈子豪:“我妈这次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陈乐山摇头:“你母亲已经去世了,我现在一个人在法国。”
陈子豪大吃一惊:“什么?我妈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陈乐山:“已经好几年了。”
陈子豪:“那您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陈乐山:“都这么大岁数了。早都习惯了。”
陈子豪:“就因为岁数大了,有个伴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陈乐山苦笑:“唉,别说这个了。你怎么样?结婚了吗?”
陈子豪:“还没有。”
陈乐山:“这事要抓紧!年轻人事业重要,个人的事情也要抓紧,不然岁数大了要孩子不好。”有些黯然,“唉,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否能抱上孙子。”
陈子豪:“这事也急不得,要看缘分。”
陈乐山:“其实缘分也是要自己去争取的!”
陈子豪:“或许吧。……,其实,今天的拍卖会我也去了,开始那个叫价的就是我。但我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当时我真的绝望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盛世良辰》了。没想到原来是您给买下来了,这一切就像电影一样,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乐山有些苦涩地笑笑。
陈子豪试探地:“您准备怎么处理《盛世良辰》?”
陈乐山:“我之所以要花巨资买下《盛世良辰》就是为了让它回归祖国,回归陈家。”
陈子豪瞪大眼睛:“那真是太好了,我想奶奶肯定也希望您把《盛世良辰》带回去!不如我们明天就启程回国吧?”
陈乐山沉吟半晌,摇摇头:“这恐怕不行。”
陈子豪:“为什么?”
陈乐山:“我在法国的公司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再说我花这么多钱,也要对董事会有个交代。正好遇上你,你就回去把这件事跟你奶奶说说,如果你奶奶也希望我回去,到时候再和我联系吧。”
陈子豪:“我想奶奶肯定会同意的,我明天就启程回国。”
陈乐山看着一脸希望的陈子豪,非常奇怪地笑了,笑容中似乎夹带着太多的苦涩、无奈和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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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子豪为了《盛世良辰》在新加坡忙活的时候,李美妍来到所在学校的图书馆,借了一些关于刺绣的图书,她希望更多地了解关于中国刺绣背后的知识和故事,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陈子豪回到落脚的饭店,跟姚询说了拍卖会的事情,说自己没有完成任务,但是天无绝人之路,因为买主是他父亲陈乐山。姚询说这些我都从网上知道了,问他们父子见面的事情,陈子豪告诉他陈乐山说要看孔繁绮的态度,并告诉姚询自己明天就回国跟奶奶汇报新加坡拍卖会的事情,姚询说好的,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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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陈子豪就赶到机场,没想到在办理登机手续的时候,出了问题。排在陈子豪前面的是一个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性感,留着玫瑰红色短发的女生,后来陈子豪知道她叫于可心。至于怎么知道的,这里先卖个关子。
问题出在于可心随身携带的行李太多,而她又不愿意托运,因为怕托运会有损坏。办理登机牌的柜员小姐说不可能,他们都说文明搬运,几十年来还没有因为行李损坏而被投诉的事情发生,如果于可心还不放心,可以办理保价。于可心问托运多少钱,保价是什么价格。柜员告诉她,托运每公斤10美元,保价按保价金额收10%的保价费。
于可心笑了,说我早就知道你们的招数,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多收钱。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后面的旅客等得不耐烦,嚷嚷起来,明里暗里指责于可心没有公德心,浪费大家的时间。排在于可心后面的陈子豪向来被奶奶教育得不愿意麻烦别人,这个时候作为紧挨着于可心的旅客,如果不出来说两句似乎也不像话。于是他主动对柜员说,可不可以把于可心的行李匀给他两件,这样是不是就合规了?但是陈子豪的好心似乎并未赢得于可心的让步,于可心对柜员说我买了你们航空公司的机票,你们就应该为我解决,我为什么要接受他的帮助?终于有人愤怒了,说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有完没完?
陈子豪于是又对柜员说,那这样吧,托运和保价多少钱,我给。于可心瞪了他一眼,说我又不是没有钱,为什么要你给?说着打开手提包,拿出钱包,掏出几张百元坡币拍在柜台上说,这些行李都办保价。后面的旅客们看着于可心,窃窃私语,有的人还小声笑了出来。有人拍了拍陈子豪的肩膀,朝于可心的方向撇撇嘴,陈子豪略微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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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飞机,走在前面的于可心拖着几个小行李箱,走在她后面的旅客有些心急,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便忙着把行李放进行李舱。机舱里的情况有些混乱。有人开始催促于可心,她一着急,也有些手忙脚乱,一个箱子放了两三次都掉了下来。与她隔了两三个人的陈子豪看见她的窘境,绕过其他乘客,走到她身边,对她说让我来吧!于可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却不自觉地松开。陈子豪有条不紊地把行李一件件放进行李舱。于可心看着他,表情松弛下来。
等找到座位坐下来,于可心把靠枕套在脖子上,把眼罩套在眼睛上,头一歪,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乡。陈子豪看了看登机牌,真巧,他和于可心的座位挨着,靠过道。
飞机进入平飞后,空中小姐来送餐,把两份早餐递给陈子豪,陈子豪接了一份,把另一份还给空中小姐,说我不要,一份就好了。空中小姐问他不饿吗?陈子豪友好地笑笑说我现在没胃口,等想吃了再问你们要。空中小姐妩媚地笑笑,继续给前面的旅客发餐,陈子豪轻轻放下于可心面前的小桌板,把早餐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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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陈子豪还在天上飞的时候,苏州的绣房里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绣娘们坐在各自的绣架前,专心致志地刺绣。刘凤兰走在绣架间,不时指导他们。
大师姐张玉拿着一份报纸走进来,把报纸递给刘凤兰说,师傅,报纸来了。刘凤兰接过报纸,翻开来,上面似乎有什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停下脚步,似乎在认真地读。张玉也凑过去,顺着刘凤兰的目光看起来。刘凤兰发现张玉的举动,把报纸合上说,你们认真工作吧。
在离绣房几里远的陈家老宅,陈子豪的奶奶孔繁绮也看见了同一张报纸。不看还好,一看让老太太气不打一处来。气的她摘下老花镜,把报纸啪地一声拍到桌子上,气愤地站起身,向客厅外走去。报纸噼里啪啦滑落到地上,摊开的页面上是一幅陈乐山站在《盛世良辰》旁边的照片,照片旁的标题写着——“《盛世良辰》拍出创纪录天价法国华商陈乐山力拔头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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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天上,机身突然颤动了一下,这一颤动让许多乘客从睡梦中惊醒。于可心也被惊醒,她摘下眼罩,揉着眼睛,似乎对发生的事情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一低头,看见了面前的早餐。陈子豪微微一笑,说刚才你睡了,我就帮你要了一份,可能有点凉了,要不叫空姐帮你加热一下。一早上几次三番,总是有意无意遇到陈子豪,而且他的座位就挨着自己,仿佛上帝有意要这么安排,于可心也有些无奈,但也不好继续早上见谁怼谁的火气,只得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算了,我不饿!……,谢谢你!
陈子豪报以善意的微笑。
飞机安全落地,出港大厅里,接机的人群翘首以盼,于可心的助手张大江和姚询也在他们中间,张大江胸前抱着一大把香水百合。
领完行李的旅客们争先恐后地向接机的人走去。
于可心和陈子豪一前一后地走着,于可心在前面拿着几个小件行李,陈子豪在后面推着装满行李的行李车。于可心看见了张大江,高兴地挥手和他打招呼。张大江也发现了于可心,踮起脚挥着手。姚询也发现了陈子豪,举手向他示意。
陈子豪和于可心走到张大江和姚询面前,张大江送上鲜花。于可心责怪地反问,你看我还有手拿吗?张大江抱着花不知所措。陈子豪说放车上吧,反正这都是她的行李。张大江接过行李车说,谢谢。陈子豪说,那再见了。于可心回答,再见。两人就此分开。陈子豪转身和姚询想出口走去。张大江看着他们的背影问,这人是谁呀?于可心看着陈子豪的背影有些走神,没听清他的问题,反问说你说什么?张大江又问了一遍,于可心说我也不知道,在飞机上他坐我旁边。张大江看看于可心,又看看已经走远的陈子豪,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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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姚询也问了陈子豪和张大江同样的问题,陈子豪的回答也和于可心一样,姚询说看上去像是有钱人。陈子豪没接话,他的心都在《盛世良辰》上。他让姚询直接把车开到他公司。
一进办公室,桌上放着的一个信封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拿起信封,打开,拿出里面的信纸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变得惊愕,手一松,信纸飘飘荡荡落在桌面上。生产主管王鑫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看见陈子豪在里面,他敲敲开着的门,走了进来,说陈总你回来了?陈子豪说是,并问他有什么事。王鑫说进的货都到了,问什么时候开始生产?陈子豪解开西服的扣子,两手叉腰,走到窗户前。王鑫不知所措,四下里看看,发现了桌上的信纸,拿了起来,一边看一边走向陈子豪说,林军这家伙也太不够意思了!一声不吭就走了!真不像话!陈子豪没有接话,转过身问,你刚才说货都到了?王鑫说是,陈子豪说带我去看看。
仓库里,一排排包装箱整齐地堆放着,一直堆到天花板,几个工人还在往仓库里搬货。陈子豪环视着货物问,都到齐了?王鑫指指仓库外的卡车说,就差这一车了,这车完了就完了。陈子豪走到一只放在地上的箱子前,坐了下去,抬头望着码放整齐的货物,目光深邃,似乎在思考对策。王鑫冲搬货的工人们挥手说你们先出去吧。陈子豪说,不,让他们继续搬!王鑫一愣,问还搬?陈子豪咬牙回答,搬!都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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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陈子豪特意去市中心的高级超市买了几样东南亚水果,打包了个果篮去看望孔繁绮。陈家老宅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一棵老树俯身遮盖着青石砖的小路。陈子豪向院子正中的堂屋走去。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从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斑驳地撒在屋子里古老的家具和灰黑色的方砖地面上。房间里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屋子里的摆设简洁古朴一尘不染。陈子豪的目光落在堂屋一侧一扇紧闭的房门上,他将手里的果篮放在八仙桌上然后轻轻地走到门前。
门旁放着一个红木的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古老的座钟,座钟擦得一尘不染,但指针却没有走动,似乎表示主人还生活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座钟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镶嵌着陈子豪的爷爷和孔繁绮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爷爷温和地微笑着,孔繁绮目光深邃地浅带微笑。
陈子豪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举手要仿佛要敲门,但最后又缓缓放下。
陈子豪轻声道:“奶奶,我来了。”
里屋的门缓缓打开。
孔繁绮从里屋拄着拐杖走出来,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
孔繁绮问:“你回来了?”
陈子豪毕恭毕敬地回答:“是。”
孔繁绮一扭头,发现了桌上的水果:“你又买水果了?”
陈子豪:“来的路上经过市场,我看有几个新到的品种,像莲雾、林檎什么的,就买了些,让您尝尝。”
孔繁绮:“等下走的时候你拿走些,我吃不了这么多。”
陈子豪:“是。”
孔繁绮:“你去新加坡了?”
陈子豪:“是,今天回来的。”
孔繁绮双手放在拐杖上,端坐如钟,似乎在等待下文。
陈子豪:“我见到《盛世良辰》了,是真的!我还见到父亲了,他买下了《盛世良辰》。”
孔繁绮扭头瞪着陈子豪,炯炯的目光中有一种岁月历练成的威严。
孔繁绮:“然后你就去找他了?”
陈子豪小心翼翼地:“是。”
孔繁绮:“我跟你怎么说的?”
陈子豪:“您让我不要去!”
孔繁绮抬起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陈子豪:“奶奶,您听我说,我是去找父亲了。他说,他买下《盛世良辰》就是为了让它回归祖国,他说只要您一句话,他就带着《盛世良辰》回国!真的!”
孔繁绮:“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求他是吗?”
陈子豪:“您要是不给父亲打电话,我去打!”
孔繁绮:“如果你还是我的孙子,那就给我记住!我不会,永远不会给他打电话!你也不许打!”
陈子豪:“奶奶,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孔繁绮:“你没有必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告诉我,你听还是不听?!”
陈子豪沉默着。
孔繁绮:“要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陈子豪:“那我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吧。”
陈子豪有些迟疑地转过身,低头往外走。
孔繁绮:“把水果拿走!”
陈子豪:“您先留着吃吧,吃不了的我过两天再拿走。”
陈子豪回头看了孔繁绮一眼,轻叹一声,转身走向院子。
孔繁绮依然端坐,落日的余辉从窗棂中洒到她身上,在她的身体一侧勾勒出一道金边,使她如同一尊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