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幕下,墨色的海浪层层叠叠拍打着岸边的礁石。珞玦驻足在潮湿的沙滩上,蓝黑色的长袍下摆在咸涩的海风中呼呼作响。他黑色长靴上的云纹刺绣被涌上来的浪花打湿,却浑然不觉般凝视着翻涌的海面。
“哗啦——”
一道青蓝色的身影破水而出,飞溅的水珠在阴郁的天色中依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云澹依漪悬停在浪尖之上,深蓝色的眼眸比最深邃的海水还要幽深。她手腕处若隐若现的鳞片随着动作闪烁,就连镶嵌在纱衣上的珍珠宝石都黯然失色。
“珞玦。”
她的声音带着海浪般的韵律,掌心托着一个莹白的贝壳盒子,“这是你要的鲛珠。”
珞玦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手腕。记忆中那个在千机阁安静的鲛人少女,如今已是沧溟海境的守护者。
“辛苦了。”他声音低沉,“三日后入海,还要劳烦你引路。”
依漪轻轻摇头,长发上的水珠滚落下来:“自从四年前回归海域,就再没见过你们了。”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涟漪,“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珞玦不自觉地抚摸着贝壳盒子上的纹路,“那段日子……”他突然停住,像是咽下了什么更深的思念。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从两人之间穿过。依漪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盒子的手上:“禾蕖她还好吗?听说她当上风俞族长了。”
“她变了很多。”珞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见到她可能会认不出来。”
依漪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终究还是走上这条路了。“她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我以为她会和我们不一样,以为她会自由些。”
海浪拍岸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珞玦沉默片刻,突然提议:“不如随我去皇城?凝澜应该也在……”
“不了。”依漪迅速打断,鳞片在手腕上微微闪过一丝光芒,“母皇命我守海,不敢擅离。”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姐姐她……还好吗?”
珞玦苦笑:“她那性子,连我都难得一见。”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这次带了个朋友,对你姐姐念念不忘。就因为她一句有缘再见,这小子在天枢城找了几个月。”
依漪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眼角泛起珍珠般的光泽:“那他可要失望了。姐姐向来如此,说过的话转眼就忘。”她转身面向大海,鱼尾在浪花中若隐若现,“三日后,我在海底等你们。”
青蓝色的身影跃入海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珞玦的衣摆。他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打开贝壳盒子。三颗鲛珠在昏暗的天色下依然散发着柔和的荧光,像是将月光封存其中。他取出一颗贴身收好,轻声道:“但愿用不上这个。”
天枢城的琉璃宫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珞玦的府邸内,一株不合常理盛放的梨树在庭院中央洒落片片雪白。禾蕖倚在树下,紫色的衣裙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唯有眉宇间多了几分凛然。
“阿蕖。”珞玦轻声唤道,将贝壳盒子放在梨木茶桌上。一片花瓣飘落在她金色的发间,他手指微动,终究没有伸手拂去。
禾蕖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流转着金光。她接过盒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三颗鲛珠?”她挑眉,“你倒是大方。”
“依漪给的。”珞玦在她对面坐下,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她还记得你。”
梨花的香气突然变得浓郁起来。禾蕖垂眸看着盒中的鲛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凝澜呢?她可好?”
珞玦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那片花瓣上:“找不到就算了,她向来如此。”
“我答应过慕筝……”禾蕖蹙眉。
“带他来便是。”珞玦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此行的重点,是验证他与轮回之境的联系。”他忽然压低声音,“那只猫……”
“獬豸。”
禾蕖斩钉截铁地说,眼中金光大盛,“再怎么伪装也瞒不过我。”
茶盏中的水纹微微晃动着。珞玦沉吟道:“可慕筝确实是个凡人。他的魂身还是我亲手给的。”
“所以才要验证。”禾蕖突然站起身,发间的花瓣终于飘落。她走到梨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轮回之境封印松动后,故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她转身直视珞玦,“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珞玦的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从眉间到紧抿的唇角。千年时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却冲不散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我已经多准备了一颗鲛珠。”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那你呢?”禾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庭院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珞玦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轻笑道:“我的法力一直都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足够保护你。”
禾蕖别过脸去,耳尖却微微泛红:“谁要你保护,我能照顾自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弄着腰间的玉佩,“明日一早就出发?”
“嗯。”珞玦站起身,衣摆扫过满地落花,“我去给慕筝送鲛珠。”
他转身时,听见禾蕖几不可闻的低语:“小心些。”
月光穿过梨树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珞玦回头望去,那个浅紫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慕筝的住处堆满画具,空气中弥漫着松墨与颜料混杂的气息。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女子画像:水蓝衣裙,怀抱瑶筝,面目却空白着。黑猫诺蹲在画架上,金瞳在暗处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深夜造访,打扰了。”珞玦将鲛珠放在案几上,余光扫过那幅画,“这是…?”
“澜儿姑娘。”慕筝耳根瞬间染上绯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她那日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所以总画不好她的面容……”
珞玦突然朝画架走去。诺立刻弓起背脊,尾巴炸毛。
“獬豸大人。”
珞玦似笑非笑地拎起黑猫后颈,“装猫装上瘾了?”他在诺龇牙前迅速松手,“明日辰时出海,记得提醒你家小主子。”
慕筝急忙接住诺抱在怀里,手指轻抚黑猫炸开的毛发:“珞兄,这家伙变成猫了我还以为你认不出他呢。”
“獬豸,”珞玦抱臂而立,“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吧?你还要装猫到什么时候?”
诺从慕筝怀里挣脱,落地时一道银光闪过。转眼间,一个穿着黑色与石青色劲装的俊秀男子站在画室中央,衣摆上精致的獬豸刺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慕筝瞪大眼睛:“诶?你怎么连衣服都换了?第一次见你不是穿的黑乎乎的吗?”
诺翻了个白眼,黑色发尾泛着奇异的青色光泽:“谁一年四季只穿一件衣服?还不许我换衣服了?”
“我见他也不是这样子的,”珞玦冷笑,“当初骗我的房子可住了几百年。”
“话不能这么说,”诺双手抱胸,“我那是帮你守着那宅子。”
珞玦眼神陡然锐利:“我今日不和你计较这些。你旧主已死,希望你现在安分些,否则我……”
“是是是……”诺不耐烦地摆手打断。
慕筝困惑地来回看着两人:“等等!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珞玦揉了揉眉心:“你不需要懂,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小孩子?!”慕筝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脸颊鼓起,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是是是,我是小孩子,你们都是千年老怪。”
“走了,明日别迟到。”珞玦转身时,衣袖带起一阵微风。
刚迈出门槛,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珞兄!”慕筝追到廊下,月光为他清秀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禾蕖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青年的眼神干净得令人心疼。珞玦顿了顿:“她只是,变成该有的样子了。你要学着接受,人都会改变。”
“不是不接受,只要她开心,变成什么样都好。只是……”他声音轻了下来,“觉得她这样,长大了。”
珞玦唇角不自觉扬起:“嗯,她这个年纪是该长大了。”然而语气里却藏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苦涩。
回到府邸时,禾蕖仍在庭中擦拭她的机关弩。月光流淌在她发间,恍若千年前那个坐在苍菉看星星的女子。
“獬豸确实可疑。”珞玦在她身旁坐下,“玄墨与泽沛大战时他未参战。”
禾蕖的指尖在弩箭上微微一顿:“玄墨的忠臣会这么安分?”
“我会盯着他。”珞玦取过茶壶,为她斟了杯花茶,“不过他说不定真知道些什么。”
禾蕖接过茶盏,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迅速收回手。“多留个心眼,”她抿了口茶,“那家伙说不了谎,要想法子套话。”
夜风穿过梨树,带落一场花雨。珞玦突然伸手,从她肩头拈下一片花瓣。
“阿蕖。”他指尖的花瓣突然燃起蓝色火焰,“这次若找到轮回碎片……”
禾蕖的机关弩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就离真相更近一步。”她抬眸,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焰,“包括千年前泽沛为何要杀我。”
燃烧的花瓣最终化为灰烬。珞玦收回手时,袖中的鲛珠突然发烫。他望着禾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也包括我为何甘愿守护你千年。”
海风送来遥远的潮声,庭院地面的梨花灰烬突然浮现出些许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