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归穹之绘 > 第五十一章 愈珠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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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铜灯盏中的烛火轻轻摇曳,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珞玦独坐案前,修长的手指缓缓转动着那颗莹润的鲛珠。珠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内里似有流云浮动,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海洋。

夜已深沉,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案几上摊开的古籍被夜风轻轻翻动书页。珞玦凝视着鲛珠中变幻的纹路,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千年前带禾蕖初访北海的旧神。

那时禾蕖见到蜃龙海底琉璃楼宇宫殿之时,眼中映着海底的微光。

他本不需此物便可潜游深海,此刻却莫名珍视这颗珠子,仿佛透过它能触摸到往昔的温暖。

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珞玦垂眸,指尖开始抚摸着自己心中的愈珠。这来自虚无界的奇珍予他不灭之躯,却解不开亘古谜题——若他湮灭,会留下什么?这世间可还有第二颗愈珠?这些问题如附骨之疽,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随之剧烈摇晃。他想起初生时的虚无界,那里没有日月更替,唯有星尘如碎银般漂浮在永恒的寂静里。直到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出现,将他带入这纷扰的红尘……

“泽沛……”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总觉沉甸甸的。那时泽沛捧着如玉一般的珠子,低语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愈珠,望能延我数百载寿数。”

泽沛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这颗自虚无界伴他而生的奇珍,与他有着血脉相连般的感应。当年初入长玄序时,他尚不明白这莹润玉珠为何总在靠近泽沛时发出微光,更不懂为何每当试图触碰,心口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岁月如流,在长玄序化名“珞玦”的漫长光阴里,他渐渐通晓人言,学会思考。而愈珠与他的共鸣也日益强烈,如同沉睡的记忆被逐渐唤醒。

直到某个血月之夜,他在练剑时不慎被剑气所伤,看着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时,忽然明悟,原来离了此珠,他竟会如凡人般脆弱易伤。

自此,取回愈珠成了执念。

可泽皇始终以结界相阻,在天枢城布下重重禁制。最令他困惑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未起过杀心,反而每每见他强闯结界受伤时,眼中总会流露出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执着呢?”

这句话他听了千百遍。孩子?珞玦凝视着珠中流转的光晕,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在泽沛眼中,难道他这个自星尘中诞生的存在,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童么?

而今愈珠终归原主。他抚摸着心口位置,那里不再有空落落的痛楚。不死不灭之躯已成,可当初那个会为一句“孩子”而心生愠怒的自己,却仿佛随着执念的消解而远去了。

珞玦起身临窗而立,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眉间凝结的愁绪。

“虚无界……”

他低声呢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永恒的寂寥。那里确实如其名般空茫,没有山川河流,没有飞鸟走兽,唯有无数星尘在永恒的黑暗中静静漂浮,像极了被风吹散的萤火。那些微光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正如他始终无法参透的宿命。

烛火忽然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修长而孤独。珞玦凝视着那晃动的黑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若是禾蕖找回轮回之境,可会如候鸟归巢般,追寻着太阳的轨迹回到金乌族诞生的东方净土?而自己呢?是要继续做那个追随光亮的影子,还是……

这个念头让他心口发紧。千年光阴如指间沙,细细数来,竟有大半岁月都在追逐着她的身影。禾蕖确实是他漫长生命里最特别的存在,就像暗夜中的火种,温暖了他每一个虚无的梦境。那些与她共度的轮回,每一世她都带着不同的名姓,不同的身份,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眸始终如初,明亮得能照见他灵魂最深处的荒芜。

珞玦忽然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锦靴踩过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回:她作为医师时指尖沾染的药香,作为琴师时弦上跃动的音符,作为侠女时剑锋划过的弧光……每一世都是全新的故事,却都在相遇的瞬间,被她眼中熟悉的光芒击中心扉。

窗外的梨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随风卷入室内,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珞玦低头注视着那抹纯白,忽然想起某个遥远的春日,她也是这样将落花放在他掌心,笑着说要与他“平分春色”。

“笃笃——”

一阵轻柔却坚定的敲门声惊散满室寂寥。珞玦指尖一颤,鲛珠从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一卷摊开的竹简旁。

“还未歇息?”

禾蕖立在月华里,紫衣泛着幽蓝的光泽。她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映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条。

“你怎么……?”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日间云雾茶饮多了。”她缓步而入,弯腰拾起那颗鲛珠,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见你书房灯未熄,顺道来看看。”她的声音如此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关切。

“你素来嫌茶苦涩,从前叫你尝尝,你却不肯。”他接过鲛珠,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那一瞬的触碰如电流般窜过全身。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将珠子放回案上的锦盒中。

“人总会变的。”她走向靠墙的书架,紫纱衣袖拂过一排排竹简,“倒是你,夜半对珠独坐,可是有心事?”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敏锐如鹰隼。

窗外梨花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轻叩着窗纸。珞玦望着墙上摇曳的剪影,恍惚间又看见当年那个被茶苦得皱眉的少女,那时她总会把喝了一半的茶盏推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太苦了!臭小珞就喜欢这种奇怪的东西。”

“不过想起些旧事。”他移开视线,转而整理案上凌乱的文书,“你夤夜前来,当不止闲谈吧?”

书房内,沉香袅袅。禾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继位大典上,松岩长老提及过,我竟是生于佑国边境?”

“前尘往事罢了。”珞玦伸手欲取绢帛,却被她避开。

“前尘?”她猛地攥紧绢帛,“难道这一世十八载光阴,于我不过黄粱一梦?”声音里压抑的颤抖让烛火都为之一晃。

珞玦怔然。眼前人眉宇间的倔强,与记忆中那个高坐九天的金乌神女重叠又分离。他忽然明白,为何这一世的禾蕖能冲破轮回封印,她将每一段人生都刻进了魂魄,天神也好,凡人也罢,皆是完整的她。

“此世你确生于佑国。当时临川正在遴选命定之子,我琢玉为牌,刻了你原本的名字,我化身和你一样的婴孩,再设计让他们发现你。从此我们便在潮汐一同长大。”

“所以……”禾蕖发间金铃轻响,“我的生身父母究竟是何人?”

“未曾探查。”珞玦别过脸,“他们既已弃你,又何必追究……”

“那你呢?”她截断话头,“来自虚无界的星尘之子,可曾想过溯源?”

窗外梨花簌簌而落。珞玦望向无垠夜空,那里有他诞生的地方,永恒的黑暗里,唯有星尘明灭。

“或许……同是被弃者。”他轻笑着,伸手接住一片飘入的梨花,“但若你想知道真相,我同你一起去寻找。”

檐下风铃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醒耳。珞玦望向虚无界的方向,目光悠远:“初醒星尘间时,言语尚且不会,只会茫然四顾……”

“直至泽沛带你入长玄序。”她并肩而立,紫衣与他的蓝黑袍角在夜风中纠缠,“若每个虚无生灵都拥有愈珠,为何她独独选中你?”

“许是因为……”苦笑浮上唇角,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我皆是无根之人,漂泊世间,无所依归。”

禾蕖突然上前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两人俱是一怔。

“无根亦可生发。”松手时,一瓣梨花随风卷入窗内,恰好落在她的发丝上,“待寻回轮回之境,我可陪你归虚无界一探究竟。”

烛火“嗤”地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黑暗中鲛珠泛起微光,映亮他震颤的瞳孔。千年守护,原来她早看破他的孤独,只是静候时机,等他亲口诉说。

“明日记得叮嘱慕筝,”她在门边驻足,背影在月光中勾勒出优雅的轮廓,“鲛珠需藏于胸口,叫那小子莫要吞服。”

“那呆子……”想起慕筝,他倒忍不住摇头轻笑,“定要问东问西,纠缠不休。”

两个时辰后,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为即将启程的深海之行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