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穿越小说 > 韩名利短篇文学 > 驴之梦(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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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的余晖悄然退去,黑暗如墨汁般从天边滴落,沿着山脊、屋檐、小路,无声地蔓延开来。村庄像被轻轻裹进一层薄纱,轮廓模糊却轮廓分明,像水墨画中一笔未干的淡染,静默地守望着村庄的沉睡。

风从磨坊的缝隙中钻出,带着陈年木料的霉味与石磨残留的麦香,拂过草垛时,激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草垛的顶部率先响应,几缕干草如触须般抽搐,随即整座草垛开始轻微地摇晃,仿佛在与即将到来的雨幕角力。这不是顺从的颤抖,而是一种抵抗的姿态——如同老人拄着拐杖在风中前行,步履蹒跚却拒绝倒下。夜虫低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而在这片静谧之中,两头驴并肩而立站在石槽前,一头是傻驴,毛色灰黄,眼神浑浊却温顺;另一头是倔驴,脊背挺直,双耳警觉地竖立,仿佛总在倾听人间的不公。倔驴咀嚼着一把粗粝的干草,尾巴轻甩,驱赶着尾梢盘旋的蚊蝇。突然,它停下咀嚼,鼻孔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昨日镇上出了桩奇事——王老三捡了个鼓囊囊的垃圾袋,竟装着二十万现钞!崭新的红票子,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连银行封条都没拆。”

傻驴猛地抬起头,耳朵像两片枯叶般陡然竖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真的?二十万?!”它几乎忘了咀嚼,喉咙里还卡着半截草茎。

“千真万确。”倔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讽刺,“王老三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穿过皮鞋,手心常年裂着口子。他捡到那袋子时,正推着三轮车去废品站卖旧纸板。袋子破了个角,露出一叠红票,他吓得差点跪下。他没有犹豫,立即把钱送到了派出所,连袋子都没敢打开看看全貌。”傻驴听得入神,连尾巴都忘了摆动。月光下,它的影子缩成一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震慑住了。

“可你猜怎么着?”倔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失主第二天就闯进警局,红着眼睛,拍着桌子喊冤——说袋里原本有二十五万!他一口咬定王老三私吞了五万,要求立案调查,还要索赔精神损失!”法庭上的一幕在倔驴的叙述中徐徐展开:王老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叠,指节因紧张而泛白。法官沉声质问:“若你真贪财,为何不将二十万全部卷走?”王老三抬头,目光清澈如井水:“我若想拿钱,何必送警局?直接藏起来不就行了?”话音落下,满庭寂静。那失主站在原告席上,支吾半天,拿不出任何证据——没有银行取款记录,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袋子的品牌都说不清。最终,法官当庭驳回诉讼,宣布王老三无责。

“后来呢?”傻驴轻声问,仿佛怕惊扰了这月光下的故事。

“后来?”倔驴鼻腔喷出一股浊气,像极了磨坊里被压垮的风箱,“失主灰溜溜走了,王老三也没领奖,更没要谢礼,他默默地回了家。可村里人却为此事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装;有人敬他,也有人暗地里嘀咕:谁信天上掉钱还不要?”

月光静静流淌,草垛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傻驴低头啃了一口草,却觉得嘴里发苦。它想到,法官让失主自证原有钱款数额,这是对谁主张,谁举证原则的坚守。若反过来要求王老三证明自己没拿五万,则无异于将清白置于永恒的怀疑之中。一个人若必须不断证明自己没做坏事,那他岂不是早已失去了自由。法理之秤,称的不仅是事实,更是社会对正义的信念。它必须足够精准,才能不让一粒尘埃压垮一根稻草;也必须足够坚固,才能抵御权力与谎言的侵蚀。

倔驴忽然昂首,鬃毛在月色中泛着银辉,它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这嘶鸣划破夜的寂静,惊飞了栖息在树梢的鸟群。鸟儿们振翅而起,羽翼掠过月光,化作无数银色碎片,四散在夜空。这突如其来的嘶鸣声,也惊醒了已有困意的憨驴。它睁开眼,用浑浊的眼神望向浩瀚的夜空,黄昏时的乌云已悄然退去,银辉倾泻而下,不是零星的碎光,而是如整匹无瑕的素绸,从天穹垂落,温柔地覆盖住山川、河流、村庄与田野。它忽然懂了:月亮曾被遮蔽,但从未熄灭;人心或有阴霾,但总有人选择发光。王老三真的输了么?没有。他的清白在法官槌下铮铮作响,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量。他或许没得到金钱,没获得掌声,但他赢得了最珍贵的东西——内心的安宁。这安宁,是傻驴在梦中追寻的紫花苜蓿草,是倔驴在长夜中坚守的信念,是千万普通人,在浊世中不肯低头的脊梁。

月光漫过磨盘,将驴子的轮廓拓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如古画。这些影子,沉默、卑微、日复一日拉磨,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荒诞世界的无声抗议。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切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