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装厂门楣上的霓虹招牌,在连绵的雨夜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红与蓝的光透过细密的雨丝交织,给灰沉的夜色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像极了命运初现时那层朦胧的糖衣。
小满的手艺是在老街那家不足十平米的裁缝铺里磨出来的。指尖捻着针线穿梭的弧度,比量尺寸时精准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灵气。老板常说,这姑娘手里的针像长了眼睛,能顺着布料的纹路找到最妥帖的归宿。这份出色,很快让她被一位姓沈的老太太记在了心上。沈老太太家底殷实,却捧着一件磨损得厉害的旧裙子找上门——那是她年轻时的嫁妆,领口磨出了毛边,裙摆有道深可见骨的撕裂,边角处的刺绣也褪得只剩浅淡的影子。“姑娘,你看着改吧,”老太太声音轻缓,带着对旧物的怅惘,“能穿就行,不指望恢复原样了。”
小满没急着动手。她缠着老太太聊了一下午,听她讲起这条裙子陪着她从少女到为人妻的光景,讲起第一次穿上它时踩过的青石板路,讲起裙摆扫过麦田时沾到的麦香。最后,她在保留原裙风骨的基础上,用同色系的丝线在撕裂处绣了丛隐忍的兰草,又将磨毛的领口巧妙地折成别致的荷叶边;那些褪色的刺绣旁,被她添了几缕若隐若现的银线,像岁月洒下的月光。取裙子那天,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抚过裙摆,眼眶红了:“这哪里是修改,是把日子又缝回去了啊。”
不久后,沈老太太把她引荐到了自己外甥女吴总的“美娘服装厂”。这成了小满命运的转折点——从老街的裁缝铺到现代化的服装厂,缝纫机的嗡鸣里,藏着她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有了沈老太太的托付,吴总对小满格外看重。她没让这个新人从流水线的重复劳动开始,而是先带着她熟悉面料、版型,很快又把她调进设计部做助理。虽然只是整理图纸、记录灵感的活儿,小满却做得满心欢喜。办公桌上的台灯,总比别人的亮到更晚。
也是那段时间,萧丞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自从小满拔智齿那天,他陪着在医院耗了一下午,两人便多了些交集。萧丞约过她几次吃饭,都被小满婉拒了——她怕蓝玥误会。蓝玥是她在这座城市里最亲近的人,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让她不敢有丝毫越界。萧丞似乎懂了她的顾虑,之后便没再提见面的事,只是偶尔会在周末休息时,悄悄绕到服装厂附近,隔着马路远远看一眼办公楼的窗户,确认那盏属于她的灯亮着,便转身离开。
另一边,蓝玥也顺利入职了一家私立医院,成了一名医生。两人各自在新的轨道上忙碌,生活仿佛都朝着安稳的方向铺展开来。直到那个雨夜。
蓝玥攥着小满的工牌站在美娘服装厂的大门外,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在工牌照片边缘的裂痕里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照片上的小满笑得眉眼弯弯,此刻却被水渍晕得模糊不清。“你听我解释,那条短信真的是她故意发的,是恶意破坏!”蓝玥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破碎。电话那头的小满始终没有说话,只有听筒里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雨声更让人恐慌。
“一条短信而已,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接下来的几天,蓝玥几乎找遍了所有能遇到小满的地方,却始终没能见到她。小满的出租屋,她连续等了三个晚上,屋里都没有开灯。蓝玥甚至请了半天假守在服装厂门口,可医生的工作本就身不由己,一个紧急呼叫就让她不得不赶回医院。下班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往小满可能在的地方跑,得到的却只有沉默和回避。
深夜的街角,小满终于忍不住蹲在路灯下哭了起来。连日的委屈、对蓝玥的怨怼、还有对这段关系的无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恰好路过的萧丞看到了,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递上一包纸巾,在她身边站了很久。而这一幕,恰好被寻来的蓝玥看在眼里。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沉默的背影和哭泣的侧影,在她眼里成了最刺眼的画面。
小满第二天鼓起勇气去找蓝玥,其实心里已经原谅了她,也相信那是场误会,是李薇的恶意破坏。可她刚走到医院楼下,就撞见了让心头发紧的一幕——李薇正抱着蓝玥,而蓝玥没有推开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一刻,小满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转身就走。她没看到,蓝玥推开李薇时眼里的愤怒,也没听到李薇说的那句“我看你心情不好,只是想安慰你”。
信任这东西,有时候就像工牌上的裂痕,一旦出现,哪怕只是一道细微的缝,也会在一次次误会的雨水里慢慢扩大、蔓延,直到最后,再也无法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雨还在下,霓虹依旧闪烁,只是照亮的,不再是彼此眼中的光,而是那些无法弥补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