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转专业的通知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混在一堆社团广告和课程提醒中间,毫不起眼。老五划拉着鼠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直到“学籍变动通知”那几个字撞进眼里。
心脏咯噔一下。
他点开,逐字逐句地读。从化学系应用化学专业,转入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ESP方向)。后面跟着一长串课程认定和学分转换的说明。
大脑空白了足足半分钟。
父母之前是提过学化学太苦,出路窄,不如学外语,轻松又体面,还能考公务员。他当时嗯嗯啊啊地应付,没当真。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干脆利落,甚至没跟他做最后确认。
一股被安排的轻微不快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啪地一下拍散了——外语学院!那可是港城大学传说中的美女集中营!长发如瀑,明眸皓齿,裙角飞扬,空气里都该是香的!ESP?English for Specific Purposes?管他什么目的,反正目的是达到了!
那点小小的意外,迅速被巨大的、荷尔蒙驱动的惊喜吞没。他几乎能想象出未来走在学院路上,左右环伺的旖旎风光。
这种晕乎乎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按照邮件指示,找到外语学院三楼那间挂着“英语ESP01班”牌子的教室门口。
门开着。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酝酿出一个自认谦和又略带羞涩的笑容,抬脚迈了进去。
然后,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
首先闯入视线的,不是预想中莺莺燕燕的和谐画面,而是一个背对着门口的女生。她正弯腰摆弄着讲台边的饮水机,这没什么。关键是——她单手,是的,单手,就拎起了那个蓝色的、沉甸甸的桶装水,手臂绷直,肩胛骨和三角肌在一件紧身的黑色工字背心下贲张出清晰而强悍的轮廓,线条硬朗得能去给美院当肌肉解剖示范模型。她手腕一抖,咚一声,水桶精准地扣上了饮水机顶端,动作流畅,大气不喘。
老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教室的门框。是不是……比别的教室门框要宽大一些?否则,这些……这些同学,进出会不会有点困难?
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那个“饮水机女神”身上移开,扫向整个教室。
现在是课前时间,教室里人差不多快坐满了。没有长发飘飘,没有裙摆摇摇。大部分是利落的短发或者扎得紧紧的马尾,露出光洁(或者并不那么光洁)的额头和线条硬朗的下颌。穿着多是运动服、宽松T恤、工装裤,甚至有几个穿着无袖衫,露出的胳膊……老五觉得那不像胳膊,那叫肱桡肌、肱二头肌、肱三头肌的联合展览。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偶尔爆发出的大笑能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这真的是外语学院?不是体院或者什么特种兵预备役培训中心?ESP?Extremely Strong Persons?(特别强壮的人士?)老五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这个荒谬的解读。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低沉,带着点沙哑,像磨砂纸擦过石头。
老五一个激灵,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女生,身高绝对超过一米七八,剃着极短的板寸,头皮泛着青茬。五官其实挺英气,但组合在一起,配上那副身板和眼神,就只剩下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她穿着件迷彩短袖,迷彩裤,军靴,正用一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老五,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牲口的牙口和膘情。
老五感觉自己在她目光下缩小了一圈。
“啊……是,我是转专业过来的,老五。”他声音有点发干。
女生点点头,伸出右手。老五下意识地伸手去握,然后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台液压钳夹住了,骨头都在呻吟。对方似乎还没怎么用力。
“我是班长,王颖。”她松开手,指了指教室里唯一空着的几个座位之一,“你的位置在那儿。来得正好。”
老五还没从“握手杀”中缓过来,懵懵地问:“正……正好什么?”
王颖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但那绝对算不上是笑:“院里搞拔河比赛,大一到大四都参加,按班级算。每个班出18个女生,2个男生。我们班算上你,正好凑够俩男的。晚上开始训练,别迟到。”
说完,她不再看老五,转身大步走向讲台,步伐沉稳有力,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老五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18个女生,2个男生”和“拔河”这几个词在疯狂碰撞。他看向教室里那些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同学们,突然觉得……那根拔河的麻绳,看起来好像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晚上的训练场,被各个班级瓜分。月光和几盏大功率照明灯把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的焦糊味、青草汁液的味道,以及……浓烈的、蓬勃的汗水气息。
英语ESP01班的区域,绝对是整个操场最“热火朝天”的地方。
二十八条女汉子,加上老五和另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男生,在班长王颖的指挥下,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号子声震天响,不是“一二三”那种,而是更原始、更粗野的“嘿——嚯!!”,带着一种要把肺都吼出来的气势。
麻绳被几十双手死死攥住,绷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每个人的身体都向后倾斜到极致,脚死死蹬着地,脸上因为用力而扭曲,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发际线、从额头、从脖颈滚滚而下,浸透衣衫,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老五被安排在队伍最末尾,负责压绳。这是他第一次亲身感受到这个集体的……力量。他前面是三个女生,据说是班里的核心主力。
靠他最近的那个,代号“磐石”,人如其名,身高体壮,后背宽厚得像一堵墙,肌肉结实,撞上去估计跟撞水泥墩子没区别。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闷着头,每一次发力都稳如泰山。
“磐石”前面是“推土机”,性子火爆,每次发力都伴随着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脚下蹬地极其凶狠,仿佛真的要把地面犁开。
再往前是“液压钳”,就是白天那个徒手换水桶的女生,她主要负责中段稳定和突然发力,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绳子上,小臂肌肉虬结。
训练间歇,她们凑在一起讨论战术,声音洪亮,气息灼热。
“起步瞬间爆发力不够!‘推土机’,你吼再响脚下飘也没用!”“中间段稳住!‘液压钳’,节奏你带,别被对方带偏!”“压尾的!重心再放低!对!屁股往下坐!你当跳绳呢?!”最后这句是冲老五吼的,喷出的气流差点把他掀个跟头。他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手掌火辣辣地疼,估计已经磨出了水泡。
某个训练夜,班长王颖大概是觉得强度不够,决定来一次极限测试,让大家用尽全力,模拟一次死战。
“听我口令——!”王颖站在旁边,声音如同炸雷,“拉——!!!”
一瞬间,老五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堪称洪荒巨力的恐怖力量猛地从麻绳前端传递过来!那不是人力,那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重型卡车猛地拖拽!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原本死死踩在地上的双脚瞬间失去了所有抓地力,直接离地!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就被那股巨力拖着向前冲去!
“我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天旋地转,耳畔是风声和女生们更加狂野的吼叫。
砰!
一声闷响。他感觉脸狠狠撞在了一堵极其坚硬、汗湿而温热的“墙”上,撞得他眼冒金星,鼻梁一阵剧痛酸涩。
是“磐石”的后背。
队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拉扯晃动了一下,但迅速又稳定下来,显然这种“事故”对她们来说不算什么。
老五狼狈不堪地摔倒在“磐石”身后的地上,头晕眼花,鼻腔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人中流到嘴唇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他捂着鼻子,眼前发黑,听到头顶传来“磐石”姑娘瓮声瓮气、带着极度不满的抱怨,那声音透过她厚实的胸腔共鸣,震得他耳朵发麻:
“啧,弱鸡。这哪儿行?班长,压尾的得加练!”
老五躺在冰冷的塑胶跑道上,看着港城夜晚稀疏的星空,鼻血欢快地流淌着,第一次对父母安排的“美好前程”,产生了深刻的、物理意义上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