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歌啭,针线初缝暖。
春意浓,桃花映日红。
这一夜,无涯窟的石洞里,石床上的厚棉被早已经换成了麻布单被。疲累的石伢子双手垂摆在被上,闭目凝神、酣睡正香。
既是神童,按道理说本不需学那凡夫俗子日夜勤修,但石伢子生性耿直,既然大师兄说了根基越是扎实,这开窍的收获越是巨大,那他为了师尊和大师兄的期望便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更何况还有阴蚀烛天天费神教导,又岂能白费了老人家一番苦心?
非但如此,石伢子这翻操劳,十成里却是至少有三成不是花在他自个儿身上,还落在了旁边石洞的李进身上。
李进能过了迷魂醉心,这资质理应算得上是天才之选,只是不但天地有别,那青天之上还分有三十三重天。
这世上既有神童,自然便有懵懂,人生如此。
一道手阳明大肠经的经络、穴位,石伢子耳听则明,徐望峰借着灵气驱使小半个时辰也能熟记于心,王德第再次,两三日后也能琢磨出个七七八八。
可是李进?
勉强能记住了穴位的顺序,可找穴、行气的经过,却又是一番蹉跎。
初时大师兄是给每个人分出了时间,一个个地教授,可四个娃娃天赋有别,更何况“良莠”大比本就是不等人的大考,又哪里能真正做到雨露均沾?
四个娃娃隐隐间的矛盾大师兄慧眼入炬又怎会看不出来?故而到了后期,每日里揽月亭边上的修行便成了大师兄先说一遍今日里的功课,待他查验石伢子融会贯通之后,便自去教授徐望峰与王德第二人,拖了众人后腿的李进则是交给了石伢子带教,只到了夜里收功时再将石伢子二人查看一番。
故而这些日子里石伢子都是身兼两职,既是徒又是师的,耗费了不少心神,也幸是石伢子代教,对着李进数不清的问题不假辞色不说,一首记穴歌都能翻来覆去地唱个百来遍帮李进加深印象,要不然等到李进行气大周天估摸着还得等上数月。
如果换了大师兄来,说不得胆小的李进连“足三里究竟在何处”都不敢问出口~~
累坏了的石伢子正如梦似幻的时候,却不防天边有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石~伢~子~”
“石~伢~子~”
“嗯???”
“是谁在叫我?”
挨不过那一遍又一遍的叫唤,石伢子费力睁开朦胧双眼,借着洞外的火把微光这才看清楚,原来是黑夜里一对微亮的眼珠子正在自己面前晃悠!
一袭睡意顿时被吓了个四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李进正趴在自己的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石伢子揉了揉额头这才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塞回到肚子里。
自从大师兄说了“开窍”的事情,李进这几日里便沉闷的紧,就是从揽月亭那儿回到石洞里也没什么声响。
石伢子这两天也是真的累坏了,顾不上和他说话,仔细想想,似是那天大师兄说起开窍事后,他便是如此了。当下,石伢子便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地……”
却没想到李进先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对面徐望峰他们的石洞,接着便扯着石伢子小心翼翼地出了无涯窟。
“啧啧啧~”
“你这几个师兄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也不知睡没睡的阴蚀烛在石伢子耳边念叨道。
石伢子一肚子莫名,却也知道李进这是有私密话要对自己说了,当下摇了摇头,随着他一路向着紫轩楼的方向走去。
紫轩楼后也不全是紫竹,一条山涧小溪蜿蜒着向山下流去,却是正好供暂不会“引泉”的四人日常之用。
平日里大家伙都是在听风坪前、无涯窟里勤修,洗漱的时候都是脚下生风,哪有什么功夫去寄情山水。
望着山涧对面郁郁葱葱,石伢子正待迟疑,却不防李进已经踩着礁石往对岸去了。
石伢子没奈何只能跟上,学着李进将那些一人高的茅草拨开再往前行了百来丈,待到途穷尽处,却是一出奇景让满腹心事的石伢子吃了一惊!
就在石伢子他们右侧一丈远的地方,横卧着一块长近八丈、高近两丈的椭圆巨石,巨石上还叠有一块小石,小石虽小却也将近巨石三分之一大小,而一座黑漆漆的古亭正跃然石上,一半悬空于山外云雾之上!
石伢子借着雪白的月光仔细一瞧才发现原来这古亭的底座边沿正是卡在了两石的缝隙之中。
要知道那巨石最宽不过四尺,而亭子的底座却是个宽不下五尺的六边形,此时夜深露重,山风比起刚才来时可是更大了,两个娃娃耳边“飒飒”的风响可以说是不绝于耳,可那亭子一不动、二不晃,牢牢实实地在风中屹立,竟像是生了根一般。
“在开阳峰上大师兄说门中前辈多半喜欢在山上各处修建凉亭以供修行,初时我还不信。
可这息坪上有观日亭,无涯窟里有揽月亭,没想到连这山边悬崖处都有这么一座古怪亭子?!”石伢子在心里头慨叹道。
夜深露重风飒飒,大石无言亭幽幽。
或许是这一幕奇景委实太过惊人,连带着阴蚀烛都好似被震住了一般没回石伢子的话。
另一边,石伢子呢喃了一句便拉住了还欲登石的李进,他把双眼向身后瞧了一瞧,复又是如之前来路一般的无尽竹海,此刻在如雪一般的月光下影影憧憧,不知不觉间竟带上了几分森冷寒意。
“来福,你到底怎么了?”
古亭这里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走莫不是要寻思不成?
“石伢子~~”
李进转过身来轻唤了一句却叫石伢子又是吃了一惊,原来他此刻脸上竟已是涕泪纵横。
“来福,好好地,你怎么又哭了?”
石伢子见了忍不住伸手去擦,心中却是莞尔,“这来福样样都好,就是爱哭的毛病看样子是怎么都改不掉了。”
“在漓阴城、在画舫因为有徐望峰与卢师兄他们欺负你,你哭也就罢了,可如今我们都是跟着大师兄修行了,如今眼看着就能开窍修大道了,这好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你怎么还哭上瘾了?”
石伢子拿衣袖擦了两把,却不料李进听了他说话两只眼睛里的泪水越发得汹涌了。
“我~~我也~~不愿这样~~我也知道~~大师兄是~~我们的福星~~”李进打着哭噎,断断续续地说道,“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有一日~~徐少爷第一个~~学成了伏虎经~~我们怎么办?”
石伢子听了李进的话不由地笑了起来,“傻小子,纵是我们三个都成了陪衬,有大师兄在,大家毕竟同门一场难道他还能……”
石伢子正说着却不防被李进一句话打断,“你忘了息坪么?!”
短短六个字,却是如黑夜中突然钻出来的一把利刃,雪亮雪亮的刀身仿佛就在石伢子眼前飞舞——大师兄身后那一块崩碎的巨石,卢师兄不甘狠厉的眼神……石伢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轻声问道,“不至于吧?”
“暖玉阁中那一箭,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李进闭上眼睛颤声说道,“石伢子,我就是个天生的贱命,胆子小、嘴巴笨,就是端个盘子、报个菜名也会出错,掌柜的每次碎了个白瓷碗都会骂我‘来福你个没眼色的扫把星’,一天里总能翻来覆去地骂上个十好几遍。
我叫来福,石伢子,从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我爹娘不识字,生下我抱到了掌柜的跟前,想请着给起个名字,掌柜的把手里的鸡骨头往看门的老黄狗那里一丢,就说‘反正是打杂跑堂的命,哪里要什么大名,招财进宝、添丁赐福之类的就行。’大手一挥我来福的名字就定下来了,李进?那是徐家给起的名,怕上都宫真仙老爷听着‘来福’这种狗名字污溅了耳朵!”
“石伢子,我知道你的脾气,我求你,我求求你,我不指望着有你撑腰去欺负人,我只求你别让徐少爷第一个修成神功,成么?石伢子,我不比你,你是卢师兄口中的虎王,大师兄眼中的神童,我来福什么都不是,可我想修道,我还不想死啊,我只求能平平安安伺候我爹娘终老,我爹他有腿疾,是当年逃难时留下的病根,但凡刮风下雨就疼的厉害,我娘的腰也不利索,桨衣、洗碗,她佝偻着身子一干就是十多年,他们就我这一个儿子啊,石伢子,我求你,我求求你~~”
李进哭着竟然是双膝一弯就要给石伢子跪下,幸好石伢子眼明手快上前了一步才把他搀住了。
语带梨花,未讲泪先流。
李进爱哭,石伢子知道,可这般哭法、这般伤心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说书人曾言“富者万万千,一模样穷酸。”这天下间但凡称得上穷困潦倒的其实都没什么两样,一为吃食、二为衣衫、三为居安,整日里忧心忡忡,一刻都不敢偷懒。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各人有各人的涩苦,更何况照着徐家大少爷的脾气这来福所言将来未必就不得成真。
石伢子轻轻拍着李进的肩膀,一时间心里头也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