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刮在她脸上。赤脚踩过冰冷的污水和碎石,带来刺骨的疼痛。怀中的弟弟气息微弱,咳嗽声渐渐低了下去,却更令人心慌。
黑暗的巷弄如同怪兽的巨口,吞噬了她渺小的身影。背后是追兵的喧嚣和犬吠声(他们可能带了狗!),前方是未知的、更深的黑暗。
她紧紧抱着弟弟,那支冰冷的盘尼西林针剂紧贴着她的胸口,是绝望中唯一的武器和希望。
她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藏身、让她给弟弟注射的地方!
否则,今夜,她们姐弟俩必将冻毙在这汉口冰冷绝望的街头。
同一时刻,永泰纱厂早已下班,厂区一片黑暗寂静。只有仓库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赵贵灌了几口劣质烧酒,脸上泛着油光,正和几个心腹工头赌牌九,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姓秦的老东西,把那个姓周的小娘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碰都不让碰一下!”赵贵啐了一口,“装得一副贞洁烈女的样子,指不定背后怎么骚呢!”
一个工头谄媚地笑道:“赵爷,您急什么?那丫头看着弱不禁风,还能飞出您的手掌心?等哪天秦老板不在,兄弟们帮您……”
“帮个屁!”赵贵烦躁地打断他,“那丫头精得很,一下班就往回跑,根本逮不着机会!”他眼珠转了转,露出一抹淫邪而阴狠的笑容,“不过……老子有的是办法让她乖乖就范。听说她那个病痨鬼弟弟,快不行了?天天吃药,穷得叮当响……”
他压低声音,对那几个工头嘀咕了几句。几人脸上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
“高!赵爷这招高!等她走投无路,还不得来求赵爷您?到时候……嘿嘿嘿……”
黑暗的厂房里,回荡着几人压抑而肮脏的笑声。另一张针对林晚的网,也在悄然织就。
林晚在寒冷的街头狂奔,对纱厂角落里酝酿的阴谋一无所知。她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一处光亮,一处能让她救弟弟命的光亮。
终于,在棚户区边缘,她看到了一间破败的、亮着微弱灯光的土地庙。庙很小,泥塑的神像早已斑驳脱落,但至少能挡一挡寒风。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了进去,将林晓放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弟弟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呼吸微弱。
她颤抖着拿出那支珍藏的盘尼西林,用几乎冻僵的手,笨拙却又无比坚定地完成了注射。
药液缓缓推入林晓体内。她紧紧抱着弟弟,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冰凉的小身体,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心中疯狂地祈祷着。
庙外,寒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追兵越来越近的脚步。
庙内,微弱的油灯下,一对孤苦无依的姐弟,在神佛冷漠的注视下,进行着一场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卑微战争。
长夜漫漫,寒意彻骨。这一针盘尼西林,能否再次从死神手中抢回弟弟?而她们,又能在这冰冷的土地庙里,躲藏多久?
土地庙内,寒风从破损的门窗缝隙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将林晚紧紧抱着弟弟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成一片动荡而模糊的阴影。
时间在冰冷的恐惧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与死神进行的无声拉锯。林晚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晓苍白的小脸,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依旧滚烫的体温,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几乎无法跳动。那支珍贵的盘尼西林,是否能再次创造奇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世纪。林晓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声,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些?那骇人的高热,仿佛也退下去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林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颤抖着再次伸手探向弟弟的额头。
真的!虽然依旧烫手,但比之前那灼人的高温,确实缓和了些许!
紧接着,林晓喉咙里那令人心碎的、拉风箱般的痰音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微而绵长的吸气,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濒死的挣扎。
盘尼西林,再次起了作用!
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林晚强撑的堤防。她猛地将脸埋进弟弟依旧单薄滚烫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整晚的恐惧、绝望、无助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林晓粗糙的衣襟。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奔流。在这孤寂破败、神佛缄默的小庙里,唯有怀中弟弟渐渐平稳的呼吸,是她此刻唯一的救赎和支撑。
然而,短暂的庆幸很快被更现实的冰冷所取代。
庙外的风声鹤唳并未停歇,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和模糊的吆喝声,仿佛是追兵正在附近巷弄里搜查。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冰冷的地面和她赤裸的双脚蔓延上来,让她瑟瑟发抖。林晓虽然暂时退烧,但身体极度虚弱,必须立刻得到温暖的安置和持续的看护,否则随时可能病情反复。
不能待在这里!天一亮,这里将无所遁形!
可是,能去哪里?秦宅回不去了,济世堂是陷阱,纱厂更不能去……天地之大,竟无她们姐弟容身之处!
就在林晚被巨大的茫然和绝望再次吞噬时,破庙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林晚浑身一僵,瞬间收泪,如同受惊的母兽般猛地抬头,将弟弟更紧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除了剩下的三支盘尼西林,只有那支冰冷的钢笔。她的眼神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警惕和狠厉,准备拼死一搏!
门外探进来的,却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焦急和担忧的熟悉脸庞——是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