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娘!小安!老天爷,你们真的在这里!”张妈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如释重负,她飞快地闪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她手里挽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袱,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张妈!”林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您……您怎么找到这里的?您没事吧?那些兵……”
“我没事!他们冲进来乱搜了一通,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了两个人守在附近盯着。”张妈急促地说道,将包袱塞给林晚,“这里是些吃的、一件旧棉袄,还有……一点钱,是秦老板平时赏我的,不多,你先拿着应急。我不敢多待,怕被盯上。”
她看着林晚冻得发青的赤脚和怀里依旧昏睡却呼吸平稳了些的林晓,眼圈一红:“小安怎么样了?吓死我了……”
“暂时……稳住了。”林晚哽咽道,“张妈,大恩不言谢!可是秦宅我们回不去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张妈打断她,眼神却异常坚定,“秦老板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去武昌谈生意的地方可能没电话)。但你别怕,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暂时躲一躲!”她凑近林晚,声音压得更低,“纱厂后面,挨着江边废弃货场那边,有个以前看场老把头搭的窝棚,老把头去年没了,那地方就荒了,平时根本没人去!就是破了些,但好歹能挡风遮雨,比这儿强!”
纱厂后江边?废弃窝棚?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确实偏僻隐蔽,但……距离纱厂太近,赵贵那些人……
“可是赵管事……”林晚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张妈语气果断,“先活命要紧!那边平时鬼都不去,比这里安全!你等着,我想办法引开附近盯梢的,然后带你过去!”张妈眼中闪过一丝市井小民特有的机敏和豁出去的勇气。
张妈让林晚等着,自己又悄悄溜出土地庙。不多时,就听见远处巷口传来吴妈故意拔高的、惊慌失措的喊声:“哎呀!有贼啊!偷东西啦!往那边跑了!快来人啊!”
守在暗处的两个士兵果然被惊动,骂骂咧咧地朝着吴妈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吴妈迅速返回庙内,帮着林晚给依旧昏沉的林晓裹上那件旧棉袄,然后两人一个抱人,一个拿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溜出土地庙,朝着与喧嚣相反的方向,借助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拼命向江边跑去。
冰冷的江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赤脚踩过满是碎石和污水的路面,刺痛钻心。但林晚顾不得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到达那个暂时的避难所!
纱厂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机器的轰鸣早已停歇。她们绕到厂区最后面,那里是一片荒废的货场,堆满了生锈的铁轨和废弃的机器零件,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江水的潮腥气扑面而来。
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被荒草和破烂帆布半掩着的角落,果然有一个低矮歪斜的窝棚,是用破木板、油毡和废砖头胡乱搭成的,仿佛一阵大风吹来就能散架。
张妈喘着粗气,扒开荒草:“就是这儿了!快进去!”
窝棚里空间狭小,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地上铺着些干草,还有一个破旧的铁皮炉子,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但至少,它严实,能挡住那刺骨的江风。
林晚将林晓小心翼翼地放在干草铺上,用棉袄把他裹紧。张妈摸索着,竟然从角落里找出半截蜡烛和一个火柴盒,擦亮火柴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
“这里有些干柴,能生火暖和一下,但小心烟,别让人看见。”张妈低声交代着,又拿出包袱里的几个冷馒头和一壶水,“吃的喝的省着点。我得赶紧回去了,久了怕他们起疑。”
“张妈……”林晚抓住吴妈粗糙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剩下滚烫的泪水。
“傻孩子,别哭。”张妈拍了拍她的手,眼圈也红了,“活着,比什么都强。等秦老板回来,一定有办法!我先走了,你们千万小心!”她不敢多留,匆匆交代几句,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窝棚外的夜色里。
窝棚里只剩下林晚姐弟和那盏摇曳的烛火。外面是呜咽的江风和荒草起伏的沙沙声。她将窝棚门口用破木板和帆布仔细掩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光亮,然后才疲惫地瘫坐在弟弟身边。
她检查了一下林晓的情况,呼吸还算平稳,体温虽然还有,但不再骇人。她稍微松了口气,拿出一个冷馒头,机械地啃着,冰冷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绝境之中,这处肮破败的窝棚,竟成了她们暂时的诺亚方舟。张妈的冒死相助,如同这寒夜中唯一的一点微光,温暖了她几乎冻僵的心。
但危机远未解除。王振彪的追兵仍在四处搜捕。赵贵的威胁近在咫尺。秦老板归期未定。弟弟的病需要持续治疗和营养。而她们,被困在这江边的荒芜之地,如同惊弓之鸟。
林晚吹灭蜡烛,窝棚陷入彻底的黑暗。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弟弟的呼吸和窗外永恒般的江涛声,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钢笔和剩下的三支盘尼西林。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秦老板归来。
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朝一日,让那些将她们逼入如此绝境的人,付出代价!
黑暗中,她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