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仙侠小说 > 藏龙变 > 第三十九章 潜渊龙蛇争暗涌,双龙误触起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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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依旧笼罩在太上皇驾崩的素白之下,但这层哀戚如同薄冰,掩盖不住下方汹涌翻腾的暗流。压抑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闷热,预示着惊雷将至。

扬州来的漕船卸下了救命的白盐与稻米,也卸下了看不见的锋刃。第二批、第三批粮盐船甫一靠岸,码头上便充斥着汗味、水腥气和粗粝的吆喝。在那些扛着沉重盐包、步履蹒跚的力工中,混杂着截然不同的身影。他们的眼神锐利,动作虽模仿着疲惫,筋骨间却蕴藏着豹子般的爆发力。这三百盐帮精锐,是王老五从尸山血海里挑选出的悍卒,此刻在陆小寒与新垣理织就的精密罗网下,如同水滴渗入干涸的土地。

废弃货栈的霉味被汗味和铁锈气取代;偏僻民居的灶台旁,磨刀石发出低沉的“霍霍”声;看似寻常的商行后院,堆叠的盐包沉重异常。陆小寒坐镇在一间弥漫着陈米气息的米铺后堂。他指尖划过一张简陋的京城草图,最终停在摄政王府那醒目的标记上。几个汉子躬身而立,他们是城内被刘缙云旧部欺压多年、此刻心向秦王的底层盐枭和漕帮头目。

“少帮主,王府那边,”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嗓音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狗日的翻了一倍守卫,跟铁桶似的,日夜巡逻,连只耗子都溜不进去。硬闯……怕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窟窿眼儿。”

陆小寒的手指重重敲在王府位置,眼神异常冷静:“硬闯?那是蠢货才干的事!秦王殿下自有安排,咱们要的,是一个‘乱’起来的由头!一个让萧承泰顾头顾不了腚的机会!让兄弟们把刀磨快,把弦绷紧,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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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香阁密室。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熏香与纸张墨迹混合的沉郁气息。南宫羽垂手侍立,气息沉凝如渊。

“盐船不断,鱼目混珠。”萧彻的声音不高,却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一份摊开的京城禁军布防绢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要害节点。“我那三弟,倒也算懂得借势。王老五麾下那群盐枭,粗鄙凶悍,如同野狗。以此破局,剑走偏锋,倒也有几分急智。可惜……”言语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终究是流寇手段,难登庙堂,难成大器。一旦失控,反噬自身。”

“殿下,”南宫羽微微抬头,眼中精光一闪,“盐帮异动频繁,恐扰吾等大计。是否先行剪除其羽翼,震慑宵小?”他手掌在腰间刀柄上虚按,杀意隐现。

“不必。”萧彻抬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闹。闹得越凶越好。萧承泰越是焦头烂额,越会像惊弓之鸟,将最后的力量龟缩在王府宫禁。这,反替我们吸引了目光,分担了压力。你只需盯紧,若其行差踏错,威胁到我等根本,再雷霆扼杀不迟。”他话锋一转,“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南宫羽脸上掠过一丝傲然:“回殿下!三百心腹死士,借轮值、病假、顶替之机,已换入禁军之中。各门值守,武库看守,乃至辎重转运等十二处咽喉要地,皆有我辈掌控。统领俞南风身边,左右副手皆已入瓮,只待殿下号令,宫门顷刻易主!”

“甚好。”萧彻唇边笑意加深,“陈文清呢?”

“已抵京郊。三百边军精锐,化整为零,分藏于三处皇家田庄,身份皆已打点妥当。只需殿下一声令下,便是出鞘利刃!”南宫羽沉声应答。

萧彻颔首:“让他们静默,如石沉渊底。非至图穷匕见、乾坤一掷之时,不得显露分毫。萧宇欲借流民野火燎原,本王便让他亲眼看一看,何谓‘势’!何为真正的翻云覆雨手!”

摄政王府深处,曾经自己生活二十年的府邸,如今成了华丽的囚笼。萧玉儿倚在冰冷的窗棂旁,锦缎华服下是形销骨立的单薄。窗外,守卫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纹丝不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父王那日在书房中癫狂偏执的宣言,如同淬毒的冰锥,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将心底最后一缕名为“父亲”的微光彻底抹去。绝望如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脖颈,一日紧过一日,窒息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求死之心早已萌发,然而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仿佛被这金丝牢笼抽干了。

“公主……”侍女端着几乎未动的精致膳食,声音哽咽,“您……您多少用一口吧,身子要紧啊……”

萧玉儿木然摇头,空洞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格,看向那广阔的天空。死,或许是解脱。但一个念头如同寒夜里的星火,燃点了心中的荒原:若我死了,父王会怎么做?他定会以此为柄,将污水尽数泼向秦王哥哥!污蔑他劫持、谋害皇女!届时,秦王哥哥百口莫辩,民心大义皆会受损!不能死!至少,现在绝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与对父亲彻底幻灭的认知激烈碰撞,迸发出一股坚韧的力量。她坐直身体,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却清晰的声音:“拿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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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五城兵马司衙门附近的一条偏街,正是人车混杂、喧嚣渐歇之时。一队盐帮弟兄推着几辆蒙着油布的手推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车上看似是沉重的盐包,内里却藏着冰冷的杀器。另一队身着禁军甲胄的“巡城兵卒”,则按南宫羽的指令,正严密监视着盐帮可能的集结点。双方在狭窄的巷口狭路相逢。

“让开!好狗不挡道!”领头的盐帮汉子膀大腰圆,满脸不耐,粗声喝道,试图强行推车挤过去。

“站住!”为首的禁军小校眼神锐利,手按刀柄,厉声喝止,“尔等行色匆匆,车上何物?奉令巡查,开包验看!”他身后的兵卒也立刻围拢上来,形成对峙之势。

“查你娘个头!”盐帮汉子本就神经紧绷,以为对方是摄政王府派来查缴兵器的爪牙,怒火瞬间点燃,“狗腿子!想抢爷们的饭碗?断爷们的生路?”他猛地一推车把,撞向挡路的兵卒。

“放肆!形迹可疑,抗拒巡查,定是叛贼同党!拿下!”那小校正是南宫羽安插的内应,同样认定对方是萧承泰的死士或秦王欲作乱的力量,眼中寒光一闪,拔刀出鞘!

呛啷!锵!刀鞘与棍棒瞬间猛烈碰撞!火星四溅!狭窄的巷口顿时成了混乱的战场。盐帮兄弟悍不畏死,招招搏命;禁军内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闷哼声、怒骂声、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打破了黄昏的宁静。双方各有数人倒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

混乱中,一辆推车被撞翻!几个沉重的“盐包”滚落在地,其中一个被利器划破,雪白的盐粒混着刺目的寒光流淌出来——赫然是几把闪着幽光的制式横刀!

“兵器!是叛贼!有兵器!”禁军小校瞳孔骤缩,厉声嘶吼,同时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特制的竹哨,鼓足气力吹响!

“呜——!”尖锐凄厉、穿透力极强的哨音,如同裂帛般撕开了京城黄昏的宁静,远远传开!

这声哨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不同的渠道,如电般传到了陆小寒和南宫羽耳中。“操!被鹰犬嗅到味儿了!”陆小寒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犹豫。他一把抓起桌案上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响箭,冲到院中,点燃引信,对准暮色沉沉的天空——“咻——啪!!!”一道刺目的红光伴随着尖锐到令人牙酸的啸音,直冲云霄,在渐暗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短暂而醒目的信号之花!

而此刻,南宫羽刚刚听完心腹的急报,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暴涨:“盐帮果然按捺不住了!传令!各点按预案即刻行动!控制宫门!首要目标——保护……太……幼主周全!”他刻意咬重了“幼主”二字,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他绝不允许萧宇借这场混乱,染指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宫阙!

京城紧绷了多日的弦,在这一刻,被一场阴差阳错的遭遇战猛烈地、无可挽回地拨动了。无形的巨网骤然收紧,暗藏的龙蛇开始抬头,一场席卷京畿的风暴,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