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潭的雾气在黎明时分愈发浓稠,牛乳般的白汽翻涌着漫过嶙峋的礁石,将五十步外的林木化作淡墨剪影。陈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露水,青铜面具边缘的夔龙纹在鱼肚白的晨光中泛出冷冽的金属光泽,面具下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他能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落地的轻响。他身后五十名飞熊锐士静默如雕塑,每人的陨铁护腕上都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这些经过特殊淬火处理的护腕,此刻正与潭水产生微妙的共鸣,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蜂鸣声。
“将军,潭底有东西。”乐毅压低声音,他的独臂拄着根青铜探杆,杆身刻满细如发丝的纹路。探杆插入水面的瞬间,潭水竟自动分开,露出七级青苔覆盖的石阶。石阶尽头的岩壁上,半人高的磁石泛着暗哑的灰黑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中都嵌着颗米粒大小的青铜珠。阳光穿透雾气落在磁石上,折射出的光斑在岩壁上晃动,宛如跳动的鬼火。
刘封半跪在潭边,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猛地缩回——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后颈,让他打了个寒颤。现代物理学知识在脑海中飞速运转:普通水体绝不可能有如此强的导热性,水中的铁离子浓度高得反常,足以在人体血管里形成致命的结晶。他转头看向关银屏,发现她胸口的齿轮仍在转动,但速度已明显减缓,每转一圈都会发出滞涩的“咔哒”声。她苍白的唇间呼出的白气里,漂浮着细微的金属粉末,落在衣襟上便凝成青灰色的斑点。
“必须先中和磁性。”刘封解开腰间皮囊,倒出王平昨夜采集的硝石粉末。当白色粉末接触水面的刹那,潭水突然沸腾如滚油,蒸腾的雾气中浮现出北斗七星的虚影。
“小心!那是——”陈到猛地按住刘封的肩膀,青铜面具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惊惶。他的指力极大,几乎要捏碎刘封的肩胛骨,这反常的举动让刘封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七道水箭从潭中激射而出。最前排的三名飞熊锐士来不及闪避,被水箭当胸穿过。恐怖的是,伤口没有流血,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金属化,皮肤泛起青铜光泽,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其中一人机械地转身,陌刀劈向同伴的脖颈,刀锋破空声尖锐如哨鸣。
“结阵!陈到拔剑格挡的瞬间,剑刃与陌刀相撞迸出蓝紫色火花。他骇然发现对方的力道竟增强了三倍不止,震得他虎口开裂。更多的飞熊锐士开始金属化,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身,刀锋指向尚未异变的同伴。
关银屏突然挣开刘封的怀抱,踉跄着扑向磁石。她的发簪不知何时已化作液态金属,顺着脖颈流向后背的伤口,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与磁石孔洞完全对应的图案。“夫君...看星位...”她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像是从生锈的风箱里挤出来一般。她颤抖着抬起手,手指蘸着胸前渗出的黑血,在磁石上画出七个歪斜的标记。血珠落在磁石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刘封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标记组成的形状,正是现代天文学中的北斗七星实际方位——与汉代肉眼观测的位置偏差了整整3.5度!这个连张衡都未曾发现的误差,此刻竟出现在1800年前的机关核心处。
“不是预知未来...”刘封骨刃猛地刺入磁石第七个孔洞,“是精密计算!”刃尖搅碎青铜珠的瞬间,整块磁石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青铜液体,在空中凝聚成十二枚铜钱大小的齿轮,自动嵌入关银屏后背的伤口。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她的伤口开始逆生长,齿轮与血肉完美融合,皮肤上只留下七点星状疤痕。而那些金属化的飞熊锐士则像被抽走魂魄般纷纷倒地,身上的青铜色泽潮水般退去。
“是解毒...还是改造?”乐毅的声音发颤,独臂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独眼死死盯着关银屏后背的疤痕,那里的皮肤正泛着奇异的光泽。刘封没有回答,他正盯着关银屏突然变得异常灵活的右手——那五指正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轻松解开磁石背后的暗格。取出的青铜卷轴上,赫然记载着“建安二十五年,刘将军当重启淬火术”。
潭水突然剧烈翻涌,露出水底十二具青铜棺椁。每具棺椁都通过碗口粗的青铜管道与磁石相连,管道中流动着暗红色液体,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刘封用骨刃挑起一滴,液体在刃尖凝结成珠——这是掺杂了磁粉的水银,汉代方士称之为“赤髓”,常用于保存尸体,据说能让死者千年不腐。
“开棺!”陈到的剑尖抵住第一具棺椁的缝隙,青铜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当青铜盖板“嘎吱”作响地滑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连雾气仿佛都停滞了流动。棺中躺着个与关银屏面容七分相似的女子,她心口嵌着块七星纹样的陨铁,双手交叠处放着卷竹简。刘封拾起竹简的手指微微发抖,这卷建安五年的文书上,详细记载着如何用陨铁控制“飞熊锐士”的秘术,落款是“将作大匠张氏”。
“我娘...”关银屏突然跪倒在地,青铜发簪插回髻间。她的眼神变得恍惚,嘴里念叨着陌生的童谣:“七星潭,北斗寒,匠人骨血化铁丸...”刘封猛地抱住她颤抖的身体,那些齿轮在重组她的记忆!
地面突然震动,潭水如沸。王平浑身是血地从林间冲出:“将军!东吴战船正在登陆,陆逊找到了另一处磁石阵!”他递来的绢布地图上,标注着七星潭与长江之间的七处礁石,排列形状与棺椁中的陨铁完全一致。
刘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想通关键: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机关术,而是覆盖整个陈留地区的超大型磁力控制系统!那些礁石、棺椁、甚至飞熊锐士的护腕,都是这个系统的组成部分。现代考古经验告诉他,这种规模的技术工程,至少需要三代工匠持续施工——
“三百工匠自愿赴死...”陈到突然念出棺椁内侧的铭文,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他抬手摘下青铜面具,露出满是烫伤疤痕的真容,那些交错的疤痕像是地图上的河流,“以血肉饲磁石,待明主重启...”刘封这才注意到,每个飞熊锐士的脸上都有类似的灼痕——他们根本不是普通士兵,而是将作监培养的技术死士,那些疤痕是长期接触高温磁石留下的印记。
“全军听令!”刘封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乐毅带十人护送关将军回城,其余人跟我破坏礁石阵!”他扯下染血的战袍,露出后背那幅自幼就有的胎记——此刻那青灰色的痕迹正在发烫,轮廓与磁石上的星图分毫不差。
关银屏却挣开搀扶,陨铁长剑锵然出鞘:“我能感应到磁力流动。”她的剑尖在空中划出蓝色轨迹,所指方向恰是下一处礁石方位。更诡异的是,那些被磁化的飞熊锐士纷纷苏醒,沉默地站到她身后,眼中虽无神采,动作却整齐划一。
“淬火未完成...”陈到突然用剑划破手掌,将血抹在刘封的骨刃上。鲜血接触刃身的瞬间,竟燃起幽蓝火焰,“需要飞熊之血为引。”他转身冲向潭水,纵身跃入前最后看了刘封一眼:“将军记得去白帝城南门...”
冰凉的潭水吞没陈到的刹那,十二具棺椁同时开启。里面的尸体竟缓缓坐起,他们胸口嵌着的陨铁开始发光,在空中投射出一幅立体地图——那是包含了整个长江水道的水文图,每个险滩都用发光符文标注,远比朝廷掌握的版本精确十倍!
“是航道图!”王平惊呼,“有了这个,我们的舰队可以...”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打断。东吴的“解烦兵”已突破外围防线,青铜甲胄在晨光中泛着狰狞的色泽。刘封看到领头之人手持的陌刀上,刻着与飞熊锐士制式完全相同的卡槽。
“三三制变阵!”刘封骨刃前指。幸存的飞熊锐士立刻分成三组,成品字形迎敌。他们的动作比往常更加精准,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操控。关银屏则站在磁石旁,双手按着星图,她的瞳孔已完全变成青铜色,但嘴角却带着诡异的微笑。
最惨烈的厮杀在水边展开。东吴士兵的刀锋每次划过,都会带起飞熊锐士体内飘散的金属粉末,粉末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青铜珠,落地后又化作齑粉。而飞熊锐士的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命中对方甲胄的薄弱处——那些本该是绝密的情报,此刻却成了索命的利器。刘封在混战中逐渐靠近关银屏,骨刃不断格开袭来的暗器,手臂上已添了数道伤口。
“银屏!”他抓住她冰冷的手腕,她的皮肤像金属般坚硬,“还记得成都的桂花糕吗?那年你说街角张记的最好吃,非要拉着我绕远路去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关银屏眼神一滞,瞳孔中的青铜色褪去少许。刘封趁机将最后一包硝石倒入她后背的伤口,粉末接触齿轮的瞬间,发出剧烈的“滋滋”声。
东吴的攻势突然混乱起来。那些原本动作协调的解烦兵,此刻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跌跌撞撞。陆逊在远处旗舰上愤怒地挥剑,却无法阻止战船莫名其妙地相互碰撞——磁力控制系统正在失效!
“就是现在!”刘封抱起虚脱的关银屏,冲向王平打开的通路。当他们撤到安全地带时,整个七星潭区域开始坍塌,岩壁崩裂的巨响如同雷鸣。十二具棺椁沉入水底,磁石碎成齑粉,而那些恢复清醒的飞熊锐士则沉默地结成方阵,用身体为撤退争取时间,他们的身影在烟尘中逐渐模糊。
陈留城墙已经遥遥在望,但刘封的心却沉到谷底。关银屏的后背上,那七点星状疤痕正在渗出青铜液体,形成新的齿轮轮廓,比之前更加复杂精巧。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手臂的旧伤也开始金属化,青灰色的纹路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飞熊锐士的血誓,正在反噬每一个参与者。
“去白帝城...”关银屏突然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恢复了清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找军师看星图...”她从怀中取出块熔化的玉珏碎片,上面刻着风林火山四字,与诸葛亮羽扇上的铭文一模一样。
刘封望向长江对岸的烽火台,那里正升起七道烟柱,在湛蓝的天空中格外醒目。让他瞬间明悟:今日是秋分日,太阳直射赤道,而七星潭、陈留城、白帝城三处关键节点,恰好连成一条完美的直线。这不是巧合,而是某种跨越千年的——
“技术传承。”他喃喃自语,握紧那块滚烫的玉珏。身后的七星潭彻底崩塌,激起的浪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为这场延续二十年的技术暗战,画上了一个绚烂而残酷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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