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城的新年刚过,便迎来第一场大雪,满天雪絮絮,沙沙轻盈地砸向窗纸。临江江水上渐层铺开薄冰,这已经是大盛十八年。大鲁战事才平息一年多,这大夏又时常突击大盛西北边境,抢夺粮仓。
故大盛太祖,下令推动茶叶生产,以茶与各草原部落、国家换取战马,以充实骑兵战力。
唐清欢坐在定琴居的柜台前,盯着林傅盛给她的账本,已然忘记了冻得微红的双手。滇南三百斤的雪顶银尖是拿下来了,若是将五百多两全部拿出来,这银子的流转确实有丝丝压力。
这时,龙团立在门外叫嚷着:“掌柜的,茶坊有人找.....”
她立刻起身,向门外走去,其间转头向正在与茶客说话的林傅盛颔首。
“是何人找我?”唐清欢到了门口,注视着龙团。
“那人称自己......吴三!”
二楼茶坊雅间里,正坐着一位身形瘦削修长的年轻人。唐清欢渐步靠近,他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
那人腰杆挺得笔直,待她走近些,那人稍有意识,转过头来,一脸疲倦与她对视。
须臾,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唐掌柜....可还记得在下?”
“自然....吴翁之子——吴三。”唐清欢面色沉淀,缓缓走近桌前,抬手示意落座说话。
“这间茶坊....是当年吴翁低价盘给我的!”她抬头蹙了一眼吴三,“于我而言是贵人.....”
面前的吴三已不是当年那般桀骜无礼,颠三倒四,倒是显露一副沉稳。不过,唐清欢也不会掉以轻心,毕竟当年他那纨绔的性子,差点害死吴翁。
“今日,故人之子到访,定是有事来求,但说无妨......”唐清欢直接将话说开。
吴三声音有些干涩道:“家父月前故去了。临终前嘱咐,若小子还想重振家声,吃得苦头,便来卫城寻唐掌柜,从学徒做起,学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唐清欢记得那位吴翁临走时的托付,未曾想过仅一年多,便撒手人寰。
她再次抬头,眼神坚定的与吴三对视。面前之人,与吴翁眉眼间越发的神似。
让她再次想起,吴翁当年对这位独子前程的忧虑。此刻,从吴三的眼神中,多出不肯认输的韧劲儿,她收回目光。
“吴翁的薄荷茶曾经在卫城是有名的,也是名贵茶盏的收集爱好者,没有想到......”
唐清欢摇头间,提起茶壶倒入茶盏,又推给吴三:“你既来了,我便收下。只是话说前头,我这里没什么公子少爷,只有伙计学徒。搬箱、扫洒、识茶、算账,一样样都得学,一样样都得做。你可想清楚了?”
吴三双手接过茶盏,温暖的杯壁让他冻僵的手指微微一颤。
“谢过唐掌柜,我已经在路上,想得明白透彻.....”他答得急切,眼中像有火苗窜起。
“只要掌柜的肯教,就算让我在茶坊,打上十年的杂,在下也心甘情愿!”
正说着,楼下街面忽然一阵喧哗。马蹄杂沓,混着几句带着浓重滇南口音的吆喝。
龙团此刻从一楼急匆匆跑上来:“掌柜的,楼下来了滇南的商队!说是咱们的茶货到了,请我们前去验货、卸货!”
唐清欢心头一紧。货到了是天大的好事,可存放却成了火烧眉毛的难题。那雪顶银尖金贵异常,最忌潮湿霉变,卫城里寻常的货栈根本不合用。她这批货将来是要打开卫城与云京市场的,若存储出了差池,便是血本无归。
她起身准备下楼,顿然又停了下来,转身望着吴三道:“既然如此,其他的不便多说,随我一同下去。”
二人急急下了楼,门口此刻是一群穿着滇南服饰的商队,领头的见唐清欢走来,立刻迎了上去。
“想必,你就是唐掌柜的。在下是兹莫大人手下商队的李锅头,今日按吩咐送货物到这茶坊,特向你说明。”李锅头低身作揖,甚是恭敬。
唐清欢回礼:“李锅头一路辛苦了,带着兄弟们请里面坐下,喝茶歇息片刻,我吩咐伙计验货.....”
李锅头抬头示意身后的兄弟,那些人缓缓随着松烟进去,他则立在此处。
唐清欢会意,吩咐龙团将茶货消息告知林傅盛,让他带着银两过来结算。
李锅头向脚夫使了眼色,脚夫从马背上把货物搬下来,随后用铁撬拆开货物。
吴三不等唐清欢吩咐,自个儿主动上前,将外面包裹的布条掀开,将茶饼拿出来,仔细看了上面的色泽,并凑近闻了闻。
“如何?”唐清欢淡然道。
吴三将茶饼拿到她面前,立刻开口道:“不错,茶饼色泽油润有光泽,形态规整,成色着实好。”
唐清欢点头赞同,又向身旁的李锅头说道:“这货没问题,我们收了。龙团,为脚夫引路,将货放入后院.....”
此时,林傅盛正提着木盒,手中拿着账本,急急来到茶坊。
“傅盛,雪顶银尖我收下了。这位是滇南商队的李锅头,你将货款结给他们。”
说罢,李锅头会意,将契约拿出来递给林傅盛,林傅盛接过示意入茶坊清算。
须臾,林傅盛核对无误,按约定将余下的尾款付清。
李锅头和着商队其余人,在茶坊一楼用茶。
此刻,门外站着一位身着墨绿色锦袍,腰坠玉环,外披一件深色大氅的男子。
是黄云轩,他见门外脚夫正在搬运门口摆着的茶货,脸上浮起一阵浅笑。又转身进了屋内,见唐清欢蹙眉正与林傅盛商量什么,便上前询问。
唐清欢见是黄云轩,又将茶货无处安放的困扰,说给他听。
黄云轩听后,沉思片刻道。
“唐小娘子莫急.....”
他停了片刻:“我前日恰听知府衙门的人提及,城西有间旧日官仓改的,叫临江仓,眼下正空着。此仓砖墙厚实,四面有窗,干爽通风,或可一用。”
临江仓她是知道的,确是处好地方。
唐清欢眼眸一亮,颔首应了。
“如此甚好,事不宜迟,那就请黄公子带路。”
林傅盛此刻上前,询问面前这人好生面熟,却想不起是谁?
唐清欢向黄云轩和林傅盛介绍道:“这是原茶坊吴翁的儿子,吴三!以后他就随我一同学习经商之道。”
林傅盛再次抬眼看向吴三,见他一脸实沉便没有说什么。
雪暂歇了,但风更刺骨。几人踩着冻硬的土路往城西去。临江仓果然气象不凡,青砖到顶,高墙深院,瓦当上虽积着雪,却掩不住昔日的规整气派。
老仓主揣着个铜手炉,窝在红木漆的柜台后,眼皮都懒得抬。听明来意,特别是看到为首的竟是个年轻女子,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唐小娘子,这仓场上的规矩,你不懂。女子经商已是逾矩,还想租仓?没这个先例!晦气!”
唐清欢压下心头火气,取出早备好的银票:“老丈,市价租金,我再加两成。现银押租,分文不欠。”
那老头用拨火钳的尖儿嫌弃地拨开银票,摇头晃脑:“这不是钱的事!祖上传下的规矩,女人不能踏进仓门,免得冲撞了仓神,走了水或是遭了鼠患,谁担待得起?除非.......”
老仓主拉长声调,浑浊的眼珠忽然瞥见,唐清欢身后气宇轩昂的黄云轩,他正用凌厉的眼神盯着老仓主。
老仓主话头猛地噎住,脸色变了变,话风硬生生转了个弯:“除非你立下字据!这仓可以租你,但租赁期间,但凡有半点走水失火,仓损货毁,老夫概不负责!你得自个儿担着!”
这条件着实苛刻,谁能保证租仓期间是否走水?唐清欢抿紧唇,看向那宽敞坚固的仓房,心知错过此地,再难寻更合适的。
她正欲据理力争,黄云轩却往前半步,眼色越发冷淡,用淡然坚定的语气说道:“字据可以立。不过也得添一条。若因仓体老旧、梁柱蛀蚀所致之灾,阁下需双倍赔偿租金。如何?”
老仓主面皮抽搐一下,终是悻悻然点了头。
租约就这么定了下来。当夜,茶坊后院灯火通明。唐清欢铺开仓房草图,林傅盛与吴三围在桌边。如何防走水,成了心头大石。
“之前一些防走水的书籍里,似都提过军粮库的防走水之法。”林傅盛忽然开口。
他手指点向图纸梁柱交界处:“卫城官仓,有以巨竹打通竹节,蜡封接口,布设于梁椽之间,形如脉络,谓之‘水龙’。”
林傅盛的话句句点在要害:“遇火情时,以锐器破竹,储水自流,可阻火势蔓延。”
吴三听得两眼发亮:“妙极!我等可否仿效?”
“可。”林傅盛点头,取过纸笔,勾勒起来。
“需计算水柜高低、竹管粗细、接口蜡封之法。水柜置于屋顶最高处,竹管主道粗,分支渐细,末端封以湿泥,遇火即裂。”林傅盛边画边向吴三说着防水图纸。
次日,临江仓内便响起了锯竹钉楔的声响。
林傅盛站在仓内门口,指挥整体竹管的走向,搭建。检查每一处蜡封是否严密,以及需要改良的地方。
吴三跟着工匠爬高踩低,搬运毛竹,几次手指冻裂了口子,渗出血丝,也只是胡乱裹上布条继续干活。
唐清欢看在眼里,对吴三的改变,心中泛起一丝认可。
几日下来,原先空荡的仓库内,里面是纵横交错的竹节管,看着简陋却精巧的防走水机关终于成型。
就在这时,巡逻的衙役恰巧巡仓至此。那为首的班头举着火把,照见顶上纵横的竹管,顿时皱眉:“胡闹!这若是漏水,岂不反糟蹋了货物?”
林傅盛也不多言,走到墙边一处机关旁,伸手一扳。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哒’声,预设的几处竹管倏然裂开细孔,清冽的水雾喷涌而出。
水珠溅落在地上,清脆作响。那班头张着嘴,半晌,讪讪道:“倒是....倒是巧思。”
周围的人惊叹:“诸葛孔明之木牛流马,鲁班之飞鸢,大抵也不过是这般匠心吧。”
说罢,林傅盛又将油布,覆盖在货品上面。
暮色渐合,雪又细细地飘落下来。唐清欢站在仓房门口。
“如何?这下,你可放心......以后有好的茶货,便可放在此处!”林傅盛露出一脸谄媚的脸色。
“嗯!不过,我们还是多去找几处仓库,我见这老仓主,喜作弄人......”
“嗯....慢慢从茶客中,去套消息,有合适的,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了......”
他抬头望着唐清欢,眉头紧锁:“对了.....这吴三,你信他?”
“当初吴翁卖我茶坊,就受托于我。无论如何,先给人一个机会吧!毕竟,他老爹走了,这世上就他一人......这些日子,走水机关不就是他帮着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