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吴白扬 > 第20回 马湘兰残灯聚义妹 赵今燕钟邬谢百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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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一早,赵今燕告别张幼于,回到飞絮园找马湘兰,打算与她的家底戏班一道回秦淮。当赵今燕回到飞絮园时,王稚登带着马湘兰正好游湖回来。

由于梅雨淹旬,暑气郁郁勃勃,马湘兰那柔嫩的肌肤腻骨被秋日的阳光所灼伤,起了不少小水泡,看了使人心疼。马湘兰看到赵今燕,二人先打了招呼,然后马湘兰对王伯谷道:“谢谢伯谷兄这段时间的盛情款待,天气暑浓,看我肩上都晒出水泡了。”她边说边掀起肩衣,“我与今燕一起,带着姐妹们要回秦淮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请伯谷兄保重!”马湘兰说着,伸出双手紧紧握住王稚登的手,情有不舍,依依作别。

一行人稍事休息后,边说边朝河边渡口而去。王稚登由于多日劳累,有小恙在身,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还有点咳嗽,看了令人心疼。马湘兰道:“伯谷兄,请留步吧!客人们散去了,你好好调养调养,真为哥哥的身体康健担忧!”王稚登诚恳的道:“明年,明年,二位‘四娘’一定再来吴门,我把好吃好喝的提前备齐,等着二位‘四娘’!”马湘兰道:“伯谷兄有这番好心意,啥都全有了。等到明年枫叶下秋时,我俩一定再来吴门,与哥哥一同畅游太湖,重叙别离。”王稚登信誓旦旦道:“好,一言为定。到那时,咱们一同坐着蜻蛉舟,我陪着卿游遍这‘两高三竺’之地,穷尽所有美景胜处。”赵今燕一直在边上附和着,她声音很低,说的话也少,俨然是一个配角。

在渡口,心心相印的马、王二人终于要登舟道别了。他俩手手相挽,情情相依,四目凝视,久久不愿分离。马湘兰远望太湖泣着道:“伯谷兄,这水阔天寒,风急浪紧,您回吧!心若在——相隔千里胜似比邻;情若真——终生不见如在身边!请哥哥多多保重,等着我明年来看你,打扰你,麻烦你!马湘兰能与伯谷兄心心相知、缘缘相惺,此生足矣!够了,够了!”

王稚登已是老泪纵横,激动得说不出囫囵的言语来。只是一个劲的流泪,一个劲的点头,浑身一个劲的抖动。他嘱托自己的两个仆人登船随往,代替自己精心照顾马湘兰,把她们安全护送到秦淮。

一个花甲,一个古稀,谁都知道已是风烛残年,今朝一别,难企来日。“生人做死人别”的滋味在他俩的心头盘旋,他们谁也不敢说“后会有期”这四个字,都不愿提及这悲凉的一幕。

楼船终于动了,船上的人望着岸上人挥手,岸上的人盯着船上人泪流,彼此摇动着双手,嘶哑的叫喊着,作最后的道别。

这时候,张幼于提着两篮子红灯笼般的软柿,向渡口蹒跚奔来。边跑边喊:“船工——等等,把这柿子送给二位‘四娘’!”风声呼呼作声,哪能听清他嘶哑的喊叫?

原来,赵今燕告别张幼于后,张幼于一刻也未敢停闲,他立即去到曲水园后坎上的柿子林,摘取最好的红柿,让赵四娘带回家。想到马四娘也喜欢,干脆摘了两篮子。可惜,没有赶上楼船。

站在船头的赵今燕、马湘兰看到手提红柿的张幼于,心里非常感谢,都流下激动的泪水。她们也高喊着:“张公——心意领了,柿子留下。风大,你们快回吧。都是古稀寿星,请多多保重!”由于顺风,她们的声音听的非常清晰。

楼船缓缓行驶在水道中渐行渐远,他们在彼此的眼中愈来愈小,在彼此的心中却愈来愈大,直至最后消失在彼此双眸中。

赵今燕回到秦淮晴媚阁不足三天,邬佐卿便后脚赶到了。

由于上次在曲水园见过面,这次彼此间显的越发熟悉,更像老朋友那般融洽。邬佐卿进门便道:“上次在曲水园,我说了要专程来看四娘的。作为你的朋友,不能说话不算话,说来就一定要来的。”他说着便从行箧中取出一册书置于桌案上,首封面上书写有“芳润斋集”四字。赵今燕道:“耳朵先生如此重承诺、守信义,想必是个严谨的人。办任何事情决不会虎头蛇尾。”她边应酬边顺手拿起书,“这是谁著的书?什么内容?”

邬佐卿道:“本愚闲来无事,随便涂鸦所成,让四娘见笑了。内容嘛——全是些个人感伤,时政批判之篇。送给四娘随便翻阅,咱们共同学习。”赵今燕道:“前些天王伯谷生辰宴,邬大人去了吗?”邬佐卿道:“有事耽误了,宴会后才去的,也没看到歌舞戏班的表演,很是遗憾。我按伯谷兄对宴会场面的描述,随便写一首感怀诗送给他当作纪念。”邬佐卿说着,又从行箧里取出一宣纸,展于案面。上写着:

碧树映红楼,佳人是莫愁。

竹枝看引凤,花色笑牵牛。

舞罢月初落,歌残云欲流。

何妨十日酒,醉杀秣陵秋。

赵今燕认真看一眼,道:“耳朵先生功力非凡,有李义山之风,名不虚传呀!让妾饮下东海墨水,也写不出如此有意境的诗句来。”邬佐卿笑道:“四娘太谦虚了,见识过卿的文采,堪比李易安在世,谢道韫重生。”赵今燕听后,不觉脸红,低下了头。她转了话题道:“耳朵先生经常在外奔波,识多见广。若遇有本分且又重情重义的公子,给幽兰馆的马湘兰当次月老,怎么样?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形影相吊,让人时时牵挂,整日惴惴不安。”

邬佐卿怎能听不出赵今燕这话的弦外之音?他马上道:“咱们不提马湘兰,她有王伯谷罩着,何来孤单之说?咱们应该‘唠叨唠叨’赵四娘您的终身事,难道四娘您的终身大事不重要?”邬佐卿这番话一语中的,说到赵今燕的心坎上。她一心想着落籍从良,不愿在风尘中度过一生。于是沉沉的吟道:

花艳花香浓,蜂蝶枝下哄。

风雨催红散,遁隐不见踪。

看似真情泰,皆是无肠衷。

赵今燕叹口气,接着道,“我整天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难呀!”见此情景邬佐卿开玩笑似的道:“以后,赵四娘只需要举杯邀耳生,就能‘对影成四人’了。让愚夫充当赵四娘的知己,怎么样?”赵今燕郑重的道:“但愿邬大人不是戏言,而是真心!”邬佐卿道:“若是戏言,岂能从吴门撵到秦淮?再由秦淮撵到晴媚阁?”

赵今燕身居尘中,见识花言巧语的人太多了,本没把邬佐卿放在心上,仅把他当成萍水相逢的人来看待。听他这么郑重一说,赵今燕的内心倒有几分“在意”涌上来。于是淡淡的答道:“谢谢邬大人,谢谢邬大人的诚恳!若大人真有此心,我赵今燕不会令大人失望。”邬佐卿道:“四娘该改口了,要么称我邬公子,要么称我耳朵先生。不要一口一个‘邬大人’,把人拒之在千里之外。”赵今燕笑了,道:“还是称耳朵先生好听!常言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但愿邬公子是个‘善听’、‘擅听’之人。”

如此之言,也逗笑了邬公子。二人就这样谈来谈去,扯来扯去,竟然慢慢扯到一块了。

感情是个奇妙的东西,若是两情相求,升温之快会令人惊讶。若是两情相离,瞬间就会进入冰冻。仅仅几天功夫,二人便如胶似漆,无话不谈,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