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冯梦桢吟出相对比较工整且严谨的下联后,大家都认为他吟得不错,张幼于却不乐意了,他提出反对意见,且大家听后感觉还挺有道理。于是观众们呼声一致,让张幼于现场对下联,不仅要求工整、严谨,而且要含有在飞絮园中现场的“大活人”的名和字。此时的张幼于是面静心涛,思绪忐忑难平,额头上涔出丝丝晶汗。
张幼于挖空心思,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亭榭,看看花草,想借此找到灵感。他把飞絮园客人们的姓名、字号想了一遍。突然灵机一动,“联”上心来。暗自道:“有了,有了!天助我呀!看来赵今燕谁也别想带走了!”他这时自信心倍增,镇定自若的抬头扫视台下。
观众们看张幼于不急不燥,不瘟不火,也没有要张口行吟的样子。于是喊道:“张大人,快点呀!你让我们等到‘月落乌啼霜满天,茶凉露湿夜半寒’?”由于张幼于心有成竹,不再急切,故意吊他们的胃口。然后摆着唱戏的架子,舞着袖子,迈着朝步,在舞台中央转了一圈。轻轻吟道:“士宦途中,期犹龙更望伯起。”
观众们都知道,“犹龙”是冯梦龙的字,“伯起”是张幼于的哥哥张凤翼的字。这两个“大活人”一少一老,都在飞絮园跑前跑后忙好几天了,为筹备这个宴会,出了不少力,也流了不少汗,谁见了都要跟他们打个招呼,表达谢意。
这个下联堪称完美,观众席没有一个人提出不同的意见来。就连寿星王稚登也是啧啧赞叹,没想到张幼于在为难之时突降灵感,对上如此工整严谨的下联来。
张幼于看没人提出异议,神情是分外高兴。躬着腰小丑似的在台上扭了一圈,扬扬袖,仰仰头,洒脱的顺了顺苍发。道:“既然大家都挑不出毛病来,反证出我张献翼的下联最佳。既然最佳,那赵今燕刚才之言,也该兑现了。”说毕,双目含情瞥了赵今燕几眼。
二人本来就有感情,平时关系也挺铁,其实彼此心上都不断的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张幼于“这一瞥”正好被赵今燕捕捉到,她也不甘未弱,回了他几眼。二人“四目传迅”被台下观众们看得是小葱伴豆腐——一清二楚。于是有人在观众席喊道:“秀恩爱,蔫得快;秀恩情,软不行。”
赵今燕、张幼于二人听到这“粗鲁”之言,都有点难为情。赵今燕虽阅人无数,但也经不起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事,她红了脸,禁不住低下了头。张幼于脸皮厚,他可不怕这些,很快恢复“正色”,道:“这是谁的烂嘴废话?全说错了。应该是:‘秀恩爱,真情在;秀恩情,关系明;不恩不爱分道行。’”
这一番话,逗得台下观众席掌声雷动,大家都被张幼于这高妙之言逗乐了,整场气氛空前高涨。他趁机道:“接下来,由马四娘带来的家底戏班登台献艺!”王稚登的生辰宴演,这才正式开始。
马湘兰带着她的家底戏班,在飞絮园一连大演二十余日。开始演的是北曲《西厢记》全本及她自创的传奇剧本《三生传》。后来演了王稚登写的剧本,其中包括有杂剧《相思谱》,传奇《全德记》、《彩袍记》等。最后演了明初五大传奇剧本,分别是《琵琶记》、《荆钗记》、《白兔记》、《拜月亭》、《杀狗记》。最后,观众们意犹未尽,在大家的呼声中又加演了李开先的《宝剑记》、梁辰鱼的《浣沙记》和徐渭的《四声猿》。
王稚登的七十生辰宴会,终于在一片欢声中降下帷幕。大家是忙了近一个月。都累的身子变了形,神情飘了味,走路弓着腰像个红虾似的无精打采。马湘兰累的够呛,她每天都要亲自登台为她心仪的伯谷哥哥助兴义演,二十多天下来她和戏班的姐妹们都瘦了好几圈。要不是王稚登每日用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估计她那身子骨早就顶不住了。王稚登也是累得够呛,整天除了看戏,就是迎来送往。幸好大家都尊他,敬他,抬举他,总是让他坐着说话,才勉强把这个费神费力的场面完整无瑕的应酬下来。
傍晚时分,大家都散了,个个与王稚登道别。在张幼于的催促下,赵今燕跟着他去了曲水园,要兑现她那句“谁的下联最佳,去他家专场弹唱,做客三天”的诺言。
张幼于的曲水园是二进府邸。园中有山有水有亭,水中有花有鱼有莲,杨影飘飘,柳姿依依。特别是清塘九曲回肠,绕山曲折有致,绕亭盘旋往复,故取名曲水园。
进门落座,张幼于迅速把茶泡上,还没拉开话匣子。赵今燕便单刀直入,问道:“上次张大人送的红灯笼柿子,又软又嫩,真是好吃,甜到嘴里,美到心里,至今难以忘怀!不知张公是不是还记得当时的那一幕。”张幼于道:“听四娘的话意,我很健忘似的。‘这事’时时在我的心中搁着,永远存在。永远也不用想起,故而也不会忘记!”
赵今燕道:“把柿子‘这事’时刻摆在心里,却把赵四娘忘了,是吗?可见赵四娘没有柿子实用,也没有柿子重要呀!”张幼于道:“这又是哪里话?献翼虽傻,但孰重孰轻还是能掂量出来的。赵四娘在我心中重千斤!”赵今燕道:“张公真是好嘴!重千斤,我看能比鸡毛重就不错了。”
张幼于道:“这是啥话哩!今日赵四娘是话中带话,言外有言,把我呛的受不了。”张幼于开始反抗了。赵四娘也不再绕圈子了,直截了当的道:“自从上次分手,咱俩就没有正儿八经见过面,偶有它事路遇几次,也是打个招呼,匆匆而别。”赵今燕说着,用手扒开自己额角的鬓发,有稍许白苍,“张公你看看,我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何时是一个尽头?”
张幼于终于知道赵今燕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了,她还是想追问没有娶她成婚的理由。张幼于只好如实道:“我一把年纪的人了,说的都是真心话。上次回来,我把想娶四娘的事告诉了张氏家族的族长,他们不仅没有同意我的想法,而且还狠狠训斥我一番。说我是‘败家仔’、只会给祖宗脸上抹灰的‘不孝子孙’。并且还撂下狠话,‘敢娶个乐籍的娘们儿回来,百年之后张氏祖坟没有我的位置!’”张幼于说到此,脸上闪出了泪花,“四娘,我对你是真心的!做梦都想跟你结为百年连理,共享此生。可是——可是我冲不破祖宗定下的千年规制呀!”然后他端起茶送到赵今燕手中,诲过似的道,“发自内心的,真对不起四娘的一片深情,对不起四娘这么多年的痴情等待!”说话间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院中,张开双臂,仰天长啸道:“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说话像放屁一样不算话,不能冲破牢笼娶回自己心仪的女人,真他娘的窝囊!是地地道道、窝囊透顶的窝囊废!”
赵今燕道:“我赵今燕是开明之人。这事不能都怪你,要怪就怪这个对女人不公平、不公正的可恶世道!伯谷兄没有娶马四娘估计也是这个原因,他让马四娘空等一生,耗尽青春年华!将近花甲之人,不辞辛劳,还为他登台献艺。那是在用生命去美丽,用生命去演唱,用生命去承全自己的心上人!”赵今燕喝口茶感叹道:“男人、女人都是一个‘人’字。在尘世上却是一尊一婢,一高一低;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嫁鸡随鸡’!再来个桎梏‘乐籍’,把我们女人困死在牢笼里永无出头之日。我就纳闷了——没有女人,世上哪来的男人?这个狗世道怎么这样贬低我们女人!让女人既当了玩物,还不让埋骨;打了女人嘴脸,还要强装笑颜。这个世道——何曾给过女人真正的幸福?”她抬眼望着张幼于,“既然张公不能圆我落籍从良的美梦,那我以后遇到合适的男人,就要嫁了,你可不要吃醋哟!”
张幼于听言于此,无奈的摇摇头,再次流下不舍的泪水。他只能屈服,不得不屈服;他不能反抗,他也无力反抗。这时,门外响起扣门声。张幼于嘀咕道:“一定是参加王伯谷宴会的人散伙后回程,路过此处时想来曲水园看看我。”他亲自去开了门,原来是十年前曾在王世贞家中认识的老朋友邬佐卿。
邬佐卿比张幼于稍小些,字汝翼,丹徒人氏。能诗、工书、善啸,人称当世李商隐,才名远播,他自称“丹徒布衣”。二人多年不见,寒暄之中张幼于把他迎进主厅。刚刚坐定,邬佐卿瞥见帘后有一美姬的身影在闪动,于是好奇的问道:“多年不见张大哥,现在玩起了时尚,金屋藏娇了?”
张幼于道:“哪里,哪里!她是秦淮名姬赵今燕,人称赵四娘。来吴门参加王伯谷的诞宴,顺便过来看看我。她本不想见人的,故躲在帘里。”他面对帘子高声道,“赵四娘,出来跟邬大人会个面。”
赵四娘虽不乐意这样的应酬,但碍于张公的面子,仍手持团扇,款款从帘后里厅走出来,大大方方坐在邬佐卿斜对面,靠近张幼于边的鼓凳上。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段,白藕般的双臂,梨花般的洁净面庞,立即吸引了生性放荡的邬大人。邬大人立即道:“赵四娘大名,盛冠秦淮秣陵,果真名不虚传,有机会一定亲自去晴媚阁拜访你!”
赵今燕道:“大人如此抬赞,实不敢当。还不知大人的尊姓大名呢!”邬佐卿道:“姓邬名佐卿字汝翼,这个姓让四娘见笑了。”一说姓“邬”,赵四娘突然想起当年的传闻,即陆弼和邬佐卿在王世贞家中第一次认识时闹出的笑话。她于是道:“哪个邬?是‘乌龟’的‘乌’吗?”她故意给他耍个调皮,看他有什么反应。邬佐卿笑道:“不是,我这个‘邬’呀,可是长有‘耳朵’的。”赵今燕“哦”一声道:“以后称邬大人为‘耳朵先生’,感觉也挺不错的。既然是耳朵先生,想必一定是个擅听择良之人,当然也是明智之人。”聊天的气氛在赵四娘的挑拨下,立即空前高涨起来,曲水园堂厅不时传出欢快的笑声。
三个人品茗论世,不觉天色已晚。张幼于尽地主之谊,给他们分别安排在曲水园不同的宅室中。虽为秋季,天气仍有点热燥,他自己住在院门口的厢房中,这就是所谓的“客人睡尊室,主人守安门”。也算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最高的欢迎礼节。
邬佐卿第二天便离开曲水园回家乡丹徒了。赵今燕在曲水园又住八九天,实现了她当初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