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今燕在春旺三月三这日,从陈旧册卷中翻出当初邬佐卿离开秦淮时,写给她的那封“折叠规整的寄言墨书”。她如获至宝,紧贴胸口。很想知道其中的内容,又怕“意外情况”的出现,内心矛盾极了。
赵今燕在室内踱来踱去,设想了很多种可能。自言道:“这墨书是绝交信?不可能!如果是绝交,他何故再留下这只言片语来折磨人?这墨书是寄情信?也不可能!如果是寄情,这么久了何故不回来看看我?”怀着忐忑之心,赵今燕把墨纸平放于案上,如木偶般一折一折慢慢展开,内容渐渐显露出来,是一首诗:
立马江皋问暮潮,片帆西上路迢迢。
人将碧草新晴去,魂对青山暮雨销。
云色自依桃叶渡,月明凄断凤凰箫。
楼头浊酒春堪醉,还访秦淮旧板桥。
赵今燕读罢高喊道:“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再次回来的!”那喜情溢于言表。赵今燕在堂厅中东游西荡,满无目的,误闯误撞,如一只醉酒的蝴蝶。转够了,疯足了,她回到书房,静下心来,提笔写下这首寄情诗:
自君之出矣,不复步前轩,愁见中宵月,清光欲断魂。
自君之出矣,不复倚阑干,最是伤情处,春来芳草寒。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瑶琴,岂少相思调,何人自赏心?
自君之出矣,妾成空透身,冷了菱花镜,情融远行人。
这首诗,算是赵今燕对邬佐卿最深情的表白。时光在相思间偷偷溜走,转眼间到了马湘兰一周年的忌日。她的生前好姊妹们,包括赵今燕在内,约有十多人又齐聚幽兰馆,共同为她扫奠。小娟热情的招待了她们。
此时的幽兰馆已经有所改动。院子中垒了一堵隔墙,把原来的院子隔成独立的两处。一处为马湘兰的坟冢,由原来的正门直通入内。一处与屋设相连,原来的偏门成为现在的正门供人出入。院落比原来小了许多,但仍很规整有致。
薛素素也不远几百里,从秀水来到秦淮。这日一早,赵今燕也收拾一番,到幽兰馆与大家一起共同追忆马湘兰。
她们来到这个独立的小院,把马湘兰冢边的兰草浇足清水,又细致修剪一番,提前在冢顶植栽了“迎春花”,借此祝福她在“那边”迎春纳福,永远吉祥美丽。然后给她烧了纸糊的衣柜、衣裙、钱箔、金童玉女仆婢。
这些“祝福”做完后,久未见面的姊妹们便回到幽兰馆,闲聊起来。赵今燕问:“好久未见素素妹妹了,气色这么好,可以看出在秀水的日子过的不错呀!沈公子对你绝对痴情如一吧!”
“嘻嘻,‘痴情’还可以,‘如一’就不敢说了,我也仅是他喜欢的‘一朵花’而矣。不过呢,在生活上吃穿家用样样齐备,样样不愁。平时写写画画,生活倒过的还可以。就是寂寞如一张网,时不时的来侵袭我。”薛素素答道。赵今燕道:“妹妹这是啥话呀!有沈公子一个难道还不够吗?你能把全天下的男人都囊括到你怀中?看看我们这些孤苦伶仃的人吧。”可以看出赵今燕是既有羡慕又有批评。
薛素素道:“姐姐如此说来,感觉我身处福中不知福似的。我问你,嫁给有钱人幸福?还是嫁给有情人幸福?”赵今燕道:“这要因人而异。对于拜金者,当然嫁给有钱人幸福了,可以穿金吃荤,虚荣无限的招摇于人前,很有面子;对于咱们这些略懂文采的人,当然是偏重于有情人了,可以达到情情相通,心心相印。依我看,嫁有钱的人不如嫁有情的人;嫁有情人不如嫁既有钱又有情的人。”
闻听于此,薛素素哈哈笑起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再说了姐姐也没有吃透我的意思呀。这么说吧,嫁个钟情于你的幸福?还是嫁个你钟情的幸福?”赵今燕道:“这要看个人感觉了。嫁个钟情于你的,他会对你百般讨好,你会时不时的感觉到他传递给你的温暖和幸福,你随时被尊重感、存在感、宠幸感所包围;若嫁个你钟情的人,他可能会忽视你的存在,甚至压根看不到你的存在,当然也不会过份关心你的心情和感受,甚至会给你带来短暂的痛楚和伤心。凡事有得就有失,既然嫁了你钟情的人,你在情感上得到满足,在其它方面当然要多多付出,辛苦自不必说了。”
薛素素道:“这几句话,姐姐讲的挺到位,分析的也挺有道理,说到妹妹心坎上了。我就是个宁嫁‘我钟情的’,不愿嫁‘钟情于我的’。”
“难道,妹妹对当下的生活不满意?”赵今燕直接问道。薛素素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沈公子对我确实不错,事事主动,嘘寒问暖。但他不是我钟情的人,在感情上总有缺憾存在。我也不敢直言,怕伤了他的自尊心。”
赵今燕更进一步道:“难道你还钟情于……”没等赵今燕说完,薛素素便搭了腔:“姐姐真是心有灵犀呀!这么多年了,始终不能把伯谷兄忘了,他也没有给我什么承诺,但在心理上就是倾迷于他,无法自解。翘指算来,他该是一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了,老态龙钟,可是仍是对他放心不下。”薛素素压低声音,“去年他七十大寿,我真想去参加他的生辰宴会,可怕伤了沈公子的心,始终也未敢提及。现在,每当我看到伯俗兄当年送给我的脂砚就会发呆,仿佛看到他真人般激动。唉——一切都成了过往了。”
赵今燕道:“妹妹当下的生活,已经是相当幸福了,有人关心有人宠,有人嘘寒有人疼。你可不能这山望着那山高,这河看着那河长。”薛素素道:“姐姐这番话是安慰之言。一个人呀,可以欺骗一切,但不能欺骗自己的感情。若一个人走进你心里了,你说想忘就可以忘掉?那是不可能的!若真是这样,也没有李易安的‘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之说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奇妙,让你说不清也道不明。它一边给你快乐,一边给你折磨;一边给你柔骨,一边给你残酷。就拿沈德符与伯谷兄对比吧,其实,沈公子对我很好,他太在意我了!但在心里,我却放不下伯谷兄,永永远远,这就是感情的奇妙之处。这算是背叛吗?不,因为在认识沈公子之前,我对伯谷早已有了好感,可能只是伯谷没有觉察到罢了。”
赵今燕道:“如此情深,现在给王伯谷挑明还不晚,现在他搬居吴门新府——飞絮园。再过几年,说不了就真的晚了。”薛素素道:“一切都太晚了!伯谷兄是古稀之人了,他若愿娶我,早二十年前就娶我了,何必等到现在?所以呀,我们之间只能‘相思’,偶尔也可能‘开花’,但绝不会有‘结果’。就这样守望着走向坟墓吧。”薛素素这样答着,内心其实暗暗把王稚登的府名飞絮园牢记胸中。
赵今燕道:“薛妹妹的话,听着好吓人呀!什么‘坟’呀、‘墓’呀。依姐姐看,你该满足才对,好歹你有鞋子穿,甭管合脚不合脚,反正是冻不着,我们这些光脚板的才是真难呀!”薛素素道:“难呀!煎熬呀!如果鞋子不合脚,整天把你的脚挤出水泡来,疼的走不了路,睡不稳觉。到那时候,你就会想‘有鞋子,还真不如光脚好’。”
这时,有人喊着吃午饭了。原来他们十几个姐妹聚一起,有人烧火,有人摘菜,有人和面,有人擀皮,有人包馅。就在这聊天的功夫,热气腾腾的水饺便端上了桌。午餐后,薛素素又与赵今燕及其他姊妹闲聊一会,但道别了幽兰馆,抄水道回了秀水。
不日便回到秀水家中,正值傍晚时分。沈德符迎上来,问这问那的,表现出很关心的样子。薛素素把祭奠的事前前后后讲一遍,沈德符十分同情马湘兰的不幸离世。他大骂道:“我就要大骂伪君子——王稚登,他害了马四娘一生一世!一个糟老头子,过什么生辰宴会,有钱跳得高,也未见他帮扶过一个穷苦人。邀请马四娘不辞劳苦去为他献唱,这可不当紧,马四娘也累死了,他这伪君子内心应该高兴了吧。害死个人像喝凉水那样不放在心上,毫无愧疚之感,他能算是好人吗?他们二人呀,一个是空劳牵挂,一个是阅尽百花;一个是冤执而死,一个是长命王八。天若有情,炸雷劈死的,第一个应该是丧德失义之人王稚登。”
沈德符骂了一盏茶的功夫,累了才消停下来。薛素素前前后后,一句话也搭不上腔。她不想贬低王伯谷,但也不敢出口为他正名,怕惹了沈公子,伤了和气。她只好听着他骂完后,默默进了书房,禁不住从一个暗旮旯中取出王稚登曾经送她的那方脂砚来。她捧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她捧着的,似乎不是脂砚,而是王伯谷年轻时那张温润可人的脸,仿佛还带着残存的体温。二人当年一起卿卿我我的一幕像星光一样不停的次第闪现。幻觉在面前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又想起前几天与赵今燕的那番聊天话,让薛素素的情绪五味具全。
在薛素素发愣间,沈德符突然进了书房,她慌忙藏了脂砚。这一举动,还是被沈德符发现了,他顺着她藏的地方,很快把这方脂砚抓出来,放到案上。由于光线稍暗,沈德符只看出这是一方精致的砚台,他道:“就个砚台,不是稀罕人的东西,我还认为是什么宝贝呢?何必掖掖藏藏,躲躲闪闪。改天我出差回来,给你捎几个。”
家里仆婢看到小爷(老爷的儿子)吃力的端详着这个砚台,她立即从外间端一盏灯进了书房,并置于案上。沈德符干脆拿起脂砚,握在手中借着灯光仔细审视起来。这一看,惹出了天大的麻烦来。
沈德符看到了当年王稚登要求吴万有刻在砚面上的那首小诗:“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馀润拂兰芝。”及后末‘素卿脂研,王穉登题’这八个字。”他耐着性子把这首小诗读了一遍又一遍。每读一遍,似乎都能从中读出新意来。每读一遍,如同用一根尖子朝他的心脏扎一下,撕裂肺肝,痛彻心扉。特别是“王稚登”三个字,如三把利剑,把他扎的体无完肤,无法呼吸,无法躲藏。沈德符盯着这方脂砚,突然发疯似的道:“薛素素,你说说这砚台是咋回事?”薛素素看无法再隐瞒了,便把这个脂砚的故事讲出来。沈德符听后,气炸心肺。咆哮道:“这么多年了,一个糟老头子你却念念不忘,怀记在心!薛素素,你的心肺被狗吃了?难道我沈虎臣对你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