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呼唤,并非经由耳膜,而是直接烙印在苏幼薇的神魂深处。
她浑身剧震,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支悬停于九幽入口的断笔之上。
就在此刻,断笔动了。
它没有坠落,反而如一根黑色的惊雷,义无反顾地刺入那片混沌虚无的九幽!
幽渊之内,万千残魂的哀嚎仿佛被瞬间掐断,一种源自洪荒的死寂笼罩一切。
断笔穿透层层叠叠的时间与空间残骸,最终,与九幽最深处那块被业火焚烧亿万年,早已残破不堪的石碑轰然相融!
石碑,是沈青竹自焚之地仅存的遗骸。
天道神火焚尽了他的肉身,磨灭了他的神魂,却始终无法彻底抹去这块承载了他最后执念的断碑。
碑上,曾有万字血书,如今只剩三个被天道之力反复灼烧、扭曲变形的古字,却依旧顽强地存在着——“我在。”
当断笔与残碑相融的刹那,奇变陡生!
因九州万民共鸣而沸腾的执笔愿力,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尽数灌入碑中。
那三个古字之上,竟缓缓渗出殷红的血珠,一滴,两滴……字字泣血!
这些血珠并未滴落,反而顺着断笔的笔杆,如拥有生命的灵蛇,逆流而上!
苏幼薇指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惊骇地低头,只见自己握笔的指尖皮肤裂开,一缕缕精血不受控制地被强行抽出,汇入那支断笔,与从碑文上逆流而回的血珠交融在一起。
刹那间,一股源自血脉与神魂最深处的共鸣让她娇躯一颤,一个惊人的念头涌上心头——这不只是沈青竹的血,这是他消散于天地间的神魂,在天道抹杀下最后凝结成的“存在证明”!
每一滴碑文血珠的回归,都像是为他寻回了一丝不灭的魂魄。
文心祖树随之剧烈震颤,那刚刚展开的第二片血玉叶片上,光华流转,在“我在”二字之下,一行崭新的血字缓缓浮现:“我不灭。”
冰冷的提示音在苏幼薇脑海中响起:“检测到宿主神魂碎片回收中……当前整合度:3%。”
连接越是深入,来自天道的反噬便越是狂暴。
高天之上,无形的意志被彻底激怒。
文道根基竟敢动摇天则,简直是蝼蚁撼树!
霎时间,一场无声无息的浩劫悄然降临。
“寂言劫”!
九州之内,所有读书人的笔尖,无论是以何种神金异木打造,都在同一时刻开始干涸。
文人墨客们惊恐地发现,他们饱蘸浓墨的笔,竟再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墨汁落在纸上,瞬间化为一滩污秽的黑水,甚至有凡人强行执笔,笔尖流出的不再是墨,而是腥臭的黑血!
笼罩中州的文心祖树,其上的叶片开始迅速发黑,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连接九幽的断笔,那逆流的血光也开始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苏幼薇心头一沉,她知道,一旦连接中断,神魂碎片将再度被天道磨灭,沈青竹将永无归来之日,而这场由万灵共同点燃的笔火,也将彻底崩盘!
“不!”
她银牙紧咬,一抹决绝之色浮现于苍白的俏脸。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断笔之上,双手飞速结印,属于青丘狐族的无上秘术悍然发动!
“九命燃魂,一尾为笔!”
刹那间,苏幼薇那一头流云般的青丝,自发根起,以惊人的速度寸寸转为雪白。
在她身后,华美绝伦的九条狐尾冲天而起,其中一条,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光芒迅速褪去,从灵光四射化为死寂的灰白,最终在一声轻微的悲鸣中,彻底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以一条性命之尾为代价,换来磅礴无匹的魂力与愿力!
这股力量尽数注入断笔之中,原本即将熄灭的断笔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血光,仿佛一颗坠入九幽的太阳!
“轰——!”
九幽深处的残碑应声再裂,一条巨大的裂缝从碑体中央蔓延开来,在“我在”二字之下,又有一行字迹伴随着苏幼薇的献祭而显现于世:“你写,我在。”
系统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检测到‘执笔者’献祭顶级愿力……共笔网络稳定性大幅提升。”
中州,一座破败的书院内。
一位双目失明的盲眼老儒生,正因无法落笔而痛苦地颤抖。
就在苏幼薇燃魂续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四个血色大字如晨钟暮鼓般震荡他的灵魂——“你写,我在。”
老儒浑浊的盲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好一个‘你写,我在’!天道不公,欲绝我文脉,老夫今日,便以残躯为笔,以血为墨,为天地立言,为万民请命!”
他摸索着抓起一支干涸的毛笔,无需蘸墨,指尖鲜血自行涌上笔端。
他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一部名为《逆天录》的血书就此诞生。
《逆天录》第一卷成,笔锋化作无形利刃,字字诛心,直指天道不仁,万物为刍狗的冷酷法则!
天穹之上,因“寂言劫”而汇聚的劫云为之一滞。
第二卷落,那淋漓的墨迹竟真的从纸上飞起,在空中汇聚成一把百丈长的墨色巨剑,冲天而起,在一声响彻云霄的剑鸣中,硬生生斩断了压在整座中州城上空那浓厚劫云的一角!
久违的阳光,第一次洒下。
第三卷终篇,老儒呕出最后一口心血,点在书卷的末尾。
他身体颓然倒下,气息全无。
但他的尸身并未腐烂,而是在瞬间化作一道纯净无暇的浩然白光,冲天而起,不偏不倚地融入了文心祖树的主干之中!
这一刻,仿佛是燎原的星火被泼上了滚油。
整片北陆大地,所有读书人手中的笔,尽数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点燃,笔尖燃起熊熊的白色笔火!
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福至心灵,不约而同地在纸上、在地上、在一切可以书写的地方,写下了那两个字——“我在!”
百万人的“我在”,汇聚成一股前所未有、浩瀚无边的磅礴愿力,被断笔鲸吞而下!
血光冲霄,贯穿九幽!
那块残破的石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在“你写,我在”之后,再度裂开,露出了第五个字:“故。”
“你写,我在,故……”
系统的提示音变得急促起来:“神魂整合度:11%……检测到关键记忆锚点,记忆片段开始重构。”
第四日正午,文心祖树之上,在万民愿力的浇灌下,第三片血玉叶子终于缓缓展开。
与前两片叶子不同,这片叶子上的脉络中,文字不再是流动的光华,而是彻底凝固下来,化作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纹路,其形如符,其意如律。
苏幼薇心有所感,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触碰那片新生的叶子。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全新的天地至理涌入她的脑海——“凡书‘真言’者,言出法随,纵凡人亦可短暂改命。”
这不是神通,这是规则的雏形!是文道在向天道夺权!
苏幼薇心头狂跳,她摊开另一只手掌,上面有一道之前救人时留下的旧伤。
她深吸一口气,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掌心虚虚写下一个古篆——“愈”。
奇迹发生了!
她掌心的伤口血肉蠕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短短一息之内,便恢复如初,光洁如玉!
不远处,一个刚刚学会写字的孩童,正趴在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飞”字。
他写完最后一笔,竟真的双脚离地,腾空而起三尺之高,吓得他哇哇大叫,随即又乐得手舞足蹈。
系统冰冷的声音低语着,仿佛在见证一个新纪元的诞生:“‘文道’已具备局部‘代行天则’能力……万灵共笔正式进入规则干涉阶段。”
而就在此时,遥远的北海焦土之上,那颗一切异变的源头,沈青竹自焚后留下的唯一一滴本命血珠,再次剧烈地搏动起来。
血珠表面,那个古老的“我”字疯狂旋转,骤然间,从中射出了一道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血丝!
这道血丝无视空间距离,一闪即逝,直接冲向了三十三天外!
那里是天道法则的核心所在,旧的天道崩塌,新的天道尚未完全凝固,正是一片混沌。
血丝就在这法则尚未凝固的缝隙中疯狂游走,最终,它寻到天幕的一角,狠狠地烙印了上去!
一个无法被抹除的暗红色纹路,就此出现在了九天之上。
那纹路的形状,赫然是一个倒影的“写”字!
烙印完成的刹那,九州之内,所有正在书写的生灵,无论人、妖、魔,无论修为高低,心头齐齐一震。
他们仿佛感觉到,冥冥之中,天地间多了一双眼睛,一双冷漠而专注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笔下的每一个字。
与此同时,文心祖树高达千丈的主干之上,“咔嚓”一声,突然迸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之内,并非木质的纹理,而是浮现出与三十三天外天幕上同出一源的血色暗纹!
系统的提示音,第一次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警报声,尖锐而急促!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知外部意志正在篡改洪荒世界底层铭文……‘小说造物主’认证进度:29%!”
警报声未落,苏幼薇骇然抬头。
她看到,文心祖树主干上那道新出现的血色裂痕,竟与高悬天际、那个倒映的“写”字烙印,产生了完美的共鸣。
就在这一刻,那道烙于三十三天外的血纹,与深植于文心祖树内部的裂痕,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在同一刹那,同步闪烁了一下。
一股低沉的,仿佛是世界轴心在不堪重负地转动时发出的呻吟,从文心祖树的树心深处缓缓传出,顺着那道裂痕,沿着与九幽相连的断笔,沿着每一个执笔者的手臂,径直灌入了九州万灵的灵魂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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