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浪漫小说 > 遥远的山院 > 相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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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家人约在一周后,再商量订婚的事。

很快日子就到来了,这天早上,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王楠家收拾得格外干净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淡淡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王楠家堂屋客厅并不大,一张沙发倚着墙放着,还有一张茶几和几把临时拼凑来的椅子,李成坐在一把旧板凳上,手心微微出汗,崭新的衬衫领口让他觉得有些拘束。

他的父母,老李和桂珍,也坐在他旁边,神情局促而恭敬。对面沙发上坐着王楠和她妈,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家亲戚。王楠爸老王正忙着给众人倒茶,而王楠妈似乎有些心事,并未对今天的事情表现出多少热情,看着对面李成家提来的几箱礼品,隐约有些不满。老王则笑着招呼喝茶,并不多言,接过了李成递来的烟后便坐在一旁默默抽起烟来。

寒暄过后,短暂的沉默被李成妈打破,她笑着,单刀直入:“楠楠她妈,咱们都是实在人,俩小孩也谈了段时间,按说也该到了谈婚论嫁时候了,今天咱们两家商量下,看看你们这边有什么要求,咱们定个日子,也提前准备。”她的语气显得肯诚又带着些拘谨。

王楠妈并未着急表态,她先是观察一下对方,像是要窥探到对方心里的底牌似的,见再没人说话,王楠妈这才缓缓说道:“我们家就这一个闺女,论模样学历在村里都是数得着的,你们可以问问。”说这话的时候她明显声音压过了李成妈一头,见对方点头同意,这才恢复正常音量说道:“既然两个孩子也都有意思,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也不能阻拦,你们庄离我们这也没多远,规矩也都大同小异,就按正常走就行。”

桂珍心想,这个丈母娘说话不简单,这最关键的话自己是只字不提,既然人家不提,那自己总不能不知趣吧。她笑着问道:“庆家,你看俩孩子也处挺好的,我们家情况也不比你家,你看彩礼的事...”

王楠妈说:“哎,我们这条件算什么条件啊,顶多僵持着过算了,但好在我们家砸锅卖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出来,也不算白辛苦一场了。李成这工作也不错,你们俩这身体也好,你看我那口子,一家全指着我过,以后闺女嫁走了,你说留俺俩咋过耶?”说着她朝着老王无奈的看了一眼,随即便又哀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候,桂珍才仔细打量下老王,只见老王浑身干瘦的很,头发灰色白色都有,唯独见不到一根黑发,稀疏的胡子配上破个洞的布鞋显得要比实际年龄老上很多。只见他坐在低矮的板凳上,默默抽着烟,大多时候保持着沉默,偶尔想要站起来试图做点什么,但站起来后又随即坐了下来。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窝囊透了。

这时候,王楠妈身边的女人开口了,李成觉得面熟,仔细想原来是那天相亲时候,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的那个女人,她说道:“素华,俩小孩结了婚还要过日子,咱也不能说狠要,彩礼就是个礼数,人家有咱也有,咱也不能比那最高哩,也不能说很低,有那个意思就行。”

王楠妈介绍说这是王楠的姨妈。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王楠妈就着刚才的话说:“俺庄上这几年结婚的也不多,小孩人家结婚都在城里买房子,在城里结婚结婚了,咱也不知道现在都兴许多少了。”说着,她扭头看向自己妹妹:“敏华,你现在不是住城里吗?你清楚现在都兴许多些吗?”

王楠姨妈想了想说:“嗯...现在不也不准头,一般不买房子基本上都十八万八起,二十八万八,三四十多万的也有,要是有房子加两个小孩名字,那基本都给个八万八意思下。”然后看向李成父母说:“你那边买好房了吗?”

李成爸说:“家里房子头两年刚盖的,就是留给成子结婚用的,城里没买来。”

王楠妈说:“现在老家自己盖的房子都不值钱了,都往城里买房,以后俩小孩在城里上班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一直在农村不出去。”

李成妈赶忙笑着说::“不能不能,以后俩小孩要在城里上班,等结了婚就给他俩在城里付个首付再买套也行。”

王楠妈没说话,心里似有心事,仔细掂量着该如何说,一番思考以后还是决定彩礼就十八万八,这个数目虽然并不算低,但对于这两年村里其他家彩礼来说,这个数也只能排个中上,她不想当这个第一出那个风头,当然也不想沦为末流,况且男方在城里连房子也没有,自己理应当多要点彩礼,但太多恐怕又会超出对方的承受范围,思来想去,最后决定18.8万这个数或许是最合适的吧。

于是,当王楠妈说出这个数时候,李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虽然早有准备,但这个数字对家里来说仍是重担。他看向父亲。老李只是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便立刻点头,随即又说:“只是家里这两年刚盖了新房,一时也拿不出这些个钱,你看先拿一部分,等俩孩子办了事我再给补上...”

话没说完,王楠姨妈略有不快说:“哪有彩礼钱还先付一部分的这个说法?这个肯定不行。”然后附带句:哪有这个先例。

李成心里一阵酸涩,家里的情况他也清楚,要不是几个姐姐接济,恐怕这房子未必就能这么快盖的起来。李成并不是不孝顺的人,但看着王楠那似乎微微隆起的小腹,他还是更倾向站在自己的小家这一边,虽然家里拿不出这些钱,但父母生养了自己,理应当负责自己的婚姻大事,这是他们的责任,换作自己,以后也是要为自己孩子付出全部的心血,如果自己没有这个能力,那最好还是从最开始就不要有这份责任,然而,现在王楠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已经无法回避这份责任,既然做了,那就敢作敢当,父亲从小就教育他要做事像个男人敢作敢当,这件事他知道父亲一定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李成妈说:“庆家,你看能不能少点,我们家这两年也确实手头紧点,等下还要办婚礼也要花不少钱,真来不了这么多。”

经过两家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彩礼定到了十二万八千元,尽管王楠姨妈有些不满,但好在王楠关键时候站在了李成那边,最终为这场婚事的成交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彩礼的事告一段落,王楠妈说:“以后结了婚,你们家李成要对我们家楠楠好,我们可就这一个闺女,你们要是亏待她,我丑话可说在前面。”

“妈,李成他对我很好。”王楠在一旁轻声插话,脸上泛起红晕,悄悄碰了碰李成的胳膊。

李成赶紧保证:“阿姨放心,我肯定对楠楠好!一辈子对她好!”

王楠妈笑了笑,接着说:“光嘴上说好不行,得落到实处。我这人说话直,别见怪。第一,结婚后,不能让楠楠下地干农活,我们女儿没干过那个,也干不了,风吹日晒的,不像样子。”

桂珍连忙说:“不会不会,哪能让孩子干农活呢,我能不让她碰水,连水都不碰。成子在城里有工作,楠楠要是愿意在城里上班,我们就先给租个房子,钱我们出,要是不想上班就在家里呆着就行,也不用干啥活。”她心里想,只要儿子媳妇和睦,这些都不算要求。

“那就好。”王楠妈继续抛出核心条件,“第二,李成的工资,以后得交给楠楠管。你放心,楠楠也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工资交给她也是为了你们以后能存住钱,用钱的时候你们商量着来。”

“这是当然,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和楠楠商量着来,绝不自己做主。”说着李成真诚的看着王楠。

王楠妈这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短暂的仪式过后,村里又恢复往日的平静,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轻轻荡起了几道涟漪,从此李家多了一口人。

李家这院子是前两年才起的,两层半的小楼,外墙还还专门刮了墙瓷,扎眼得很。村里人都说老李家为儿子娶媳妇是下了血本。

太阳早晒满了屋前那点不大的院子,鸡都刨食好几轮了。王楠才慢吞吞地掀开柔软的羽绒被,一股隔夜的、略有些闷人的气息扑出来。她趿拉着那双从她专人的粉红绒拖鞋走到门外,院子里温暖的阳光撒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的温暖。

堂屋门开着一条缝,桂珍背坐在门外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竹簸箕,里面是晾了半干的红薯干,一块块削得厚薄不均,黄里透灰。她粗黑的手指正用力掰着其中一大块僵硬的块茎,试图把它掰开些,晒透点,好存得更久。风干皱缩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几条蚯蚓盘着。寒风吹着她花白夹杂的头发,几缕沾在皱纹很深的嘴角。

听见里屋的门轴“吱呀”一声响,桂珍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停了动作,在冰冷的红薯干上搓了搓,沾了些灰白的粉末。她回头说:“起床了,厨房锅里热着饭。”

王楠应了一声。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这时候吃饭,李成早上七点多就要出门去城里上班,家里就只有她和婆婆桂珍。她径自走进厨房,锅里温水焐着的是一碗白粥,还有昨天的剩菜和一个鸡蛋。王楠端起碗,剥了鸡蛋吃了,至于剩菜她并未碰一下。

吃完饭,她将用过的碗筷简单冲洗了下放在桌上,转身出了厨房。

“妈,换下来衣服昨天我放脏衣篓了。”她招呼一声后,随即又进入了房间。

整个下午,院里院外都只有桂珍一个人干活的动静。沉闷的拍打被子声,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唰唰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鸡的咯咯叫唤。王楠躺在床上,无聊的刷着手机。

晚饭李成没回来,打电话说修车铺今天活儿多。李成爸在李成结婚后第三天就外出打工了,说是要给他们在城里挣钱买房。

于是,整个家就只剩下婆媳两人,桂珍做好了晚饭,敲门喊王楠吃饭,王楠走出房间,见到饭菜又是那几样,顿觉没了胃口,随便吃了两口便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王楠和李成的关系也变得紧张起来,起因是什么?或许是流产那件事,也或许是生活中的小矛盾的积累,也或许是激情过后的平淡。

于是,有一天,两人终于爆发了第一次冲突。起因是很小的一件事,那天李成在家休息,中午吃饭时候,李成妈这几天要去种蒜,所以吃完饭就走了,李成正吃着饭也被喊去喝酒了,本来事情也不算个事情,但等李成下午回到家,看到吃过的碗筷随手放着也没人收拾,桌子上一片狼藉,甚至一根筷子掉在地上也没人捡,就这根筷子显得格外的扎眼,像一根刺,扎进了李成心里,屋里还是照样锁着门,时不时传出王楠不知何故的笑声。

李成想到刚才去发小家里,发小的媳妇又会做饭,还会收拾家务,还能说会道,发小条件还不如他,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而自己娶得老婆虽然比她好看一点,但此时这点优点也变得不值一提,他开始觉得后悔,自己花这么多钱娶个老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又想到她平时对自己父母态度,也不免让他又增加一分怨气。于是,他在屋外大声说着:我一天天忙的要死,你给个少奶奶样,掉根筷子你也不捡起来,都能懒死,你看人家老婆....

屋里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门被重重拉开,狠狠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重响。

“你在这指桑骂槐骂谁呢?你说谁懒?别喝点酒在这给我耍酒疯。”王楠瞪着眼,眼神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凶光。

李成借着酒劲,反倒不怕,指着王楠大声吼道:“你说谁懒?你看看一个村有赶你这样的吗?一天天啥也不干,就知道躺床上吃了睡,睡了吃,家里活你是一点不干,你能干嘛?你除了能干啥都没有。”

王楠哭着说:“李成,你他妈说的是人话吗?是谁当时上我时候信誓旦旦对我发誓?你要是做不到就不要上我,我给你怀孕,给你生孩子,是谁让我流产的?你就是个畜生。”

听到流产,李成顿时像是矮了一截,没错,要不是自己那一次酒后非要发生关系,王楠也不会流产,那一次的流产,王楠并没有告诉别人,这让李成既感动又自责,这时,王楠的好又渐渐出现,虽然她懒了点,但是从来也不乱花钱,他身上穿的用的也都是王楠给他买的,又想到两人曾经的美好时刻,李成内心里人性美好的一面逐渐恢复过来了,似乎生活中的那点小事也变得不值一提。

他开始服软,跪着恳求王楠的原谅,这次冲突也因为李成的态度最终化解。

过了几个月,王楠还是没能怀上,去医院查了,也并无症状,只是劝告注意饮食和锻炼。那既然没事,备孕的事情还是要继续,为此李成每天都工作完赶紧回家,时间久了,李成感觉有些疲惫。以前自己一周回一次家,从家里到县城来回就要八十公里,不说时间,就是油钱也是一笔大的开支。

一天晚上,李成对王楠说:“楠楠,要不咱在城里租个房子吧,这样我明天也能多陪陪你,咱们这备孕这么久也没怀上,可能就是时间不对。”

王楠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自己每天待在家里也确实憋得难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自己到城里租房子,再在家门口找份工作,打发下时间也不错,中午李成也能回来,说不定就能怀上。于是她答应了李成,两人计划过几天就去城里一起看房子,但是,房租要李成父母来出这笔钱,李成想了想还是无奈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