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花冢旁,碎红委地,残香暗销。林黛玉纤弱的身影在落英深处微微起伏,一捧净土掩埋的哪里是凋零的芳魂,分明是她自己零落成泥的心事。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打湿了襟前素绢,洇开一朵朵深色的伤悲。她觉得自己便是那枝头最伶仃的一片花瓣,被无情的风裹挟着,飘零辗转,终将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这肮脏尘泥里。
“妹…妹妹…”一声带着浓重哭腔、颤巍巍的呼唤,如同从幽暗的水底艰难浮起的气泡,微弱地撞碎了林间的寂静。黛玉肩头一颤,泪眼婆娑地回首望去。
天!那是怎样一个狼狈的贾宝玉!他顶着一双肿得如同熟透蜜桃的眼睛,水光泛滥,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几片枯黄的草叶纠缠在他散乱的发间,青缎袍子的下摆沾染了泥泞,活脱脱是从那《山海经》里走出的失魂落魄的精怪。他踉跄着扑过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抓住那渺茫的稻草。
黛玉的心,本是汪洋里一叶孤舟,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狠狠撞了一下。她慌忙敛住心神,小脸一绷,硬生生将那一丝几乎脱口而出的关切压了下去,化作唇边一缕带着冰碴的冷笑:“哟,”声音脆生生的,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宝二爷这是打哪个荒山野岭钻出来的?莫不是也来寻一方风水宝地,预备着身后事么?”那“身后事”三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像淬了毒的银针,细细密密扎向对方的心。字字句句皆是控诉:你再不来,我便真要在此处掘一个埋我自己的坑了!
宝玉被她这霜刀雪剑般的话语刺得浑身一颤。方才一路寻来,胸中翻涌的万般怜惜、千种哀愁,那点刚酝酿好的同病相怜的凄美情绪,瞬间被一股灭顶的求生欲碾得粉碎!他猛地扑上前,双手胡乱地想抓住黛玉的衣袖,却又不敢真碰,只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妹妹!我的心肝儿!我的玉!”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炽热,“这混沌天地间,除了你,我眼里心里可曾还有半个人影?什么‘金’啊‘玉’啊——”他急急地顿住,疯狂地用眼神暗示着那薛宝钗项上金光刺目的长命锁,“那都是外头那些黑心烂肺、嚼舌根的下作人捏造出来的混账话!我贾宝玉若是对那劳什子存了半点心思,就让我…让我…”他急得原地团团乱转,像个没头苍蝇,急切地想寻个最毒最狠的誓言来剖白自己,“就让我立时三刻,变成薛大哥盘子里那只油光锃亮、任人宰割的烤乳猪!”
“噗嗤——”黛玉一个没绷住,那强装的冰山面具裂开一道缝,笑意险些冲口而出。她慌忙用手中早已湿透的鲛绡帕掩住樱唇,贝齿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不合时宜的笑声压成一声含混的轻哼。她迅速板起脸,眼波流转间,刻意将目光投向远处一树将谢的桃花,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哼,你这张嘴,比那蜜罐子还甜,惯会拿这些花言巧语哄骗人。”她微微侧过脸,余光却像带着钩子,牢牢锁住宝玉的神情,“谁知道呢?只怕一见了那明晃晃的‘金锁’,你的魂儿呀,早不知飞到哪重天上去了!”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快!再多说些!我要听你掏心掏肺的誓言!
宝玉是何等灵透的人物,林妹妹眼底那丝稍纵即逝的松动,如同乌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希望的火焰“腾”地在他心头燃起。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仿佛注入了无限的勇气,开启了那“情话如潮水”的闸门。他指着头顶的苍天,跺着脚下的厚土,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赌咒发誓,字字铿锵,恨不得将一颗滚烫的心直接捧出来,捧到黛玉眼前让她看个分明明白。所有的话语,千言万语,最终都凝聚成一个颠扑不破的核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贾宝玉此生此心,唯林妹妹一人!宝姐姐?她的金锁再亮,不过是冰冷的俗物,硌得人心慌,怎及得上妹妹一滴清泪珍贵万分!”他越说越急,情急之下,竟真的伸手去抓颈项上那块通灵宝玉,作势要扯下来,“妹妹若不信,我…我拿这个给你做‘投名状’!”
黛玉看着他急得额角青筋微跳、面红耳赤,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心底那片因猜忌而凝结的寒冰,终究是慢慢地、无声地融化了。那冰水渗入心田,竟也泛起了微温的涟漪。她依旧扭着身子,从鼻子里发出几声轻哼,但那紧绷的肩膀线条已然柔和下来。一场由“葬花”引发的、几乎要酿成“血案”的情感风暴,暂时在宝玉签下一系列诸如“目光在宝姐姐身上停留绝不可超过三秒”、“每日需向林妹妹汇报思想动态”等“丧权辱国”的条约后,偃旗息鼓。
怡红院里的惊魂甫定,宝玉额上冷汗尚未干透,贴身小厮茗烟便捧着一张描金洒花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二爷!冯紫英冯大爷府上送来的,请您过府一聚,说是新得了好酒,还有稀罕的玩意儿赏鉴!”
冯紫英?宝玉眼前顿时一亮。这位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纨绔班头,风月场中的魁首,组局邀宴的行家里手。宝玉正被林妹妹那番“灵魂拷问”搅得心绪不宁,急需一个宣泄口,闻言如蒙大赦:“去!自然要去!正是散心解闷的好去处!”仿佛要甩掉满身的烦恼,他几乎是雀跃着出了门。
一踏入冯府那朱漆大门,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好一派钟鸣鼎食、富贵逼人的“轰趴”气象!丝竹管弦之声盈耳,珍馐美馔之香缭鼻。主人冯紫英一身锦袍,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身旁已坐着两位宾客:一位是体态丰硕、满面红光,正抓着一条油亮亮的鹿腿大嚼的薛蟠薛大傻子;另一位,则如鹤立鸡群,安静地坐在角落,一身素雅青衫,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正是名动京师、忠顺王府的当家小生,艺名琪官的蒋玉菡。他仅仅是垂眸静坐,周遭的浮华喧嚣便自动为他让出一片清幽之地,仿佛有月光独独倾泻在他身上。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冯紫英趁着酒兴,抚掌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干喝闷酒岂不辜负?来来来,行个酒令助兴,如何?”众人轰然叫好。
轮流转至蒋玉菡面前。他从容起身,略一沉吟,那清越如玉石相击的嗓音便流淌出来:“花气袭人知昼暖。”七个字,文雅蕴藉,意境悠长,恰如其人。
话音落定,满堂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静了一瞬。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哐当——!”一声巨响炸开!只见薛蟠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杯盘乱跳。他一张大脸涨成了猪肝色,绿豆小眼瞪得溜圆,仿佛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指着蒋玉菡,又指向宝玉,激动得唾沫横飞,声震屋瓦:
“‘袭人’?!哎呦喂我的老天爷!这名字耳熟啊!这不是…这不是宝玉房里头那个…那个水灵灵、粉嘟嘟的丫头吗?!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肥胖的身躯剧烈抖动,“琪官儿!好小子!快说快说!你咋连宝玉屋里头贴身丫头的小名儿都门儿清?啊?哈哈哈哈哈!宝兄弟!有情况啊!你小子行啊!”他挤眉弄眼,一副“我懂我懂”的促狭模样。
宝玉:“……”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瞬间僵在席上,脸上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比那上好的宣纸还要惨白。手中的酒杯“咣当”一声掉落在猩红的地毯上,酒液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脑海里只剩下无数个“完了完了完了”在疯狂刷屏,呼啸而过——这社死来得哪里是龙卷风?分明是泰山压顶,灭顶之灾!
蒋玉菡也懵了,清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和狼狈。他慌忙起身,连连摆手,急声解释,清越的嗓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薛大爷!薛大爷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此乃前人名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说的是春日花香浓郁,扑面而来,方知白昼渐暖之意!与…与宝二爷房里的姐姐,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啊!”他内心一片混乱:只想附庸风雅吟句诗,怎就惹出这等难堪的绯闻风波?
薛蟠哪里听得进这等文绉绉的解释?他像只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了“袭人”这两个字,笑得越发癫狂恣意,声震屋梁。他干脆撸起袖子,腆着肚子,即兴发挥起他那惊世骇俗、足以载入酒令史册的“文盲绝唱”:
“女儿悲——”他拉长了调门,摇头晃脑,“嫁个男人是乌龟!”
“女儿愁——”他挤眉弄眼,“绣房钻出个大马猴!”
“女儿喜——”他嘿嘿淫笑,“洞房花烛朝慵起!”
“女儿乐——”他猛地一拍大腿,声如洪钟,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污言秽语,“一根**往里戳!”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众人:“……”冯紫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嘴角抽搐着,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把薛蟠这张破嘴缝上。宝玉早已羞愤欲绝,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永世不再见人。蒋玉菡面色惨白,眼神放空,开始深刻怀疑人生:我为何要来此?为何要与这群人为伍?这究竟是怎样的孽缘?
宝玉再也无法忍受这炼狱般的煎熬和薛蟠那魔音穿脑的污言秽语,趁着众人被薛蟠的“绝唱”震得魂飞魄散之际,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低声道:“失…失陪一下,更衣…更衣…”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踉跄着冲出那令人窒息的花厅,倚在雕花游廊冰凉的柱子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让清冷的夜风吹散脸上的滚烫和心头的羞臊。一抬眼,却见另一头廊柱的阴影下,也悄然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是蒋玉菡。显然,他也被薛蟠的“精神污染”逼出来透气了。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同病相怜的尴尬与无奈。宝玉看着琪官在月色下更显俊美无俦的侧脸,那惊魂未定中带着一丝难堪的神情,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奇异的共鸣。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真诚:“琪官儿,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台上风姿,台下气度,真真令人心折!”粉丝的倾慕之情溢于言表。
蒋玉菡也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虽有些莽撞却眼神清澈、并无恶意的贵公子,方才的尴尬稍减。他亦拱手回礼,声音温润依旧:“宝二爷谬赞了。您才是真正的芝兰玉树,名士风流,风华气度,令人心折!”标准的商业互捧模式启动。
廊下清风徐徐,吹散了宴席间的浊气。两人从蒋玉菡新排的戏码,聊到近日京中趣闻,不知不觉间,话题竟默契地转向了对薛蟠方才言行的无奈与吐槽。同仇敌忾之下,距离感竟奇妙地消弭了。宝玉只觉得这琪官不仅容貌出众,谈吐见识也颇为不俗,越聊越是投机,一股“相见恨晚”的豪情陡然冲上心头。
酒意未消,情绪激荡之下,宝玉干了一件让他日后肠子都悔青了的事——他猛地一弯腰,伸手到自己腰间,“唰”地一下,竟将那系着的松花色汗巾子扯了下来!那汗巾颜色清雅如初春新柳,针脚细密,分明是贴身之人耗费无数心血所制。宝玉看也不看,带着几分醉态的豪爽,一把塞进蒋玉菡手中:“琪官儿!今日一见,实乃缘分!这个送你,权当…权当留个念想!”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
蒋玉菡彻底懵了!手中那柔软的汗巾子仿佛突然变得滚烫。这…这算是哪门子礼节?莫不是古风版的“义结金兰”?可这也太过私密了些!他内心惊涛骇浪,无数念头飞转,但看着宝玉那双坦荡热切、毫无杂质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礼尚往来,人之常情?他心一横,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慌乱和隐隐的刺激感,也飞快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条茜红色的汗巾子。那汗巾材质名贵异常,触手温润柔滑,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幽香,据闻是北静王所赐的珍品。
“宝二爷盛情,玉菡愧领!”他将这条价值不菲的茜香罗汗巾塞进宝玉手中,俊美的脸上飞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此乃玉菡随身之物,权作回礼。今日…今日便算是我二人的‘汗巾之谊’?”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说法透着十二万分的古怪。
宝玉浑不在意,只觉得这交换颇有古风侠气,哈哈一笑,珍而重之地将那带着异香的茜香罗揣入怀中。两人相视,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做了“坏事”般的隐秘快意,各自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返回了那喧嚣未散的宴席。宝玉摸着怀中那条香得有些霸道的“赃物”,浑然不知,怡红院里,那位素来温柔和顺的袭人姐姐,此刻心中已默默举起了无形的鸡毛掸子!
夜阑人散,宝玉带着一身浓郁的酒气,满脑子回荡着薛蟠那魔音穿脑、不堪入耳的“酒令”,脚步虚浮地踏进了怡红院。更漏声滴答,夜色深沉。
袭人一直悬着心未曾安睡,闻声立刻迎了出来。见他醉态可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柔声道:“我的爷,可算回来了。快换了衣裳歇着吧。”说着便上前为他解衣宽带。手指习惯性地抚上他腰间,那熟悉的松花色汗巾的柔韧触感却并未传来。袭人指尖一顿,心头猛地一沉。再细细一摸,入手竟是滑腻异常,颜色是刺目的茜红!一股浓烈得近乎妖异的异香更是扑面而来,与她素日熟悉的皂角清香截然不同!
袭人动作瞬间凝滞,那温柔如水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冷了下去,沉淀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核善”。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维持着那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柔,像羽毛拂过,却带着无形的千钧之力:“二爷…您今儿早上出去时,系着的那条松花汗巾子呢?”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宝玉醉意朦胧的心上。
宝玉本就心虚,酒意未醒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击中,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避开袭人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舌头打结,语无伦次地抓了个最现成的挡箭牌:“啊?那个…那个松花的…呃…我…我看冯紫英…冯大哥他系的那条汗巾子…样式…样式挺新奇别致的,就…就一时兴起,跟他换了!”他越说声音越低,底气全无。
袭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纹丝未动,眼底的寒意却更深了一层。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捻起宝玉腰间那条茜香罗汗巾的一角,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微微侧头,仿佛在细细品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针:“哦?是吗?”她抬起眼,目光如秋水般澄澈,却又深不见底,“冯大爷…自然是好眼光的。只是…”她指尖微微用力,将那抹刺目的茜红捻得更紧了些,“这条香得…嗯…香得有些个‘别致’的汗巾子,又是打哪儿来的呀?这香气,可不像冯大爷素日的品味呢。”她将“别致”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宝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张口结舌,冷汗涔涔而下,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我…我……”完了!彻底完了!芭比Q了!他内心疯狂哀嚎:谁来救救我?如何向这朝夕相处、心思剔透的大丫鬟解释自己竟与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互换了贴身的汗巾?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袭人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分明是做了亏心事又百口莫辩的怂样,心底那团火气反而奇异地平息了几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罢了,跟一个醉得七荤八素的糊涂虫能较出什么真章来?汗巾子虽是贴身之物,终究是身外物(才怪!)。她默默地松开手,依旧温柔地替他脱下外袍,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寒光一闪:且记下这笔账,明日方长。小本本上,朱笔已添浓墨重彩的一行:二爷在外,疑有“汗巾奇缘”一段,待查!
袭人那无声的叹息和核善的目光还在心头盘旋未散,更大的风暴已然裹挟着皇家威仪,毫无征兆地降临荣国府。
翌日午后,宫里那位金尊玉贵、一举一动皆牵动阖府心弦的贾元春娘娘,竟派人送来了端午节的赏赐!这绝非寻常的节礼,而是来自九重宫阙、代表着无上恩宠与家族荣光的“天恩盲盒”!整个荣国府瞬间沸腾了,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各房丫鬟仆妇,无不翘首以盼,屏息凝神,等待着那象征命运转折的“盲盒”开启。
礼单由太监尖细的嗓音唱出,如同冰水骤然泼进了滚油之中:
“宝二爷、薛姑娘: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红麝串)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这是流光溢彩、规格顶格的豪华至尊礼盒!
“林姑娘、迎春姑娘、探春姑娘、惜春姑娘:宫扇两柄,数珠儿两串。”——这是中规中矩、毫无惊喜的标准版礼盒。
差别!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天壤之别!瞎子都能嗅出其中深意!整个荣国府的上空,仿佛瞬间被无数无形的八卦利箭射穿,密密麻麻的弹幕在每个人惊愕的眼神和压抑的窃语中无声炸裂:
“天爷!娘娘这是…这是亲自在点鸳鸯谱了?”
“‘金玉良缘’!板上钉钉!宫里来的金口玉言!”
“完了完了,林姑娘那边…怕是要起风浪了!”
“宝二爷好福气!宝姑娘稳坐钓鱼台了!这才是天造地设!”
黛玉站在人群中,纤细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里捧着那两柄再普通不过的宫扇,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物件重逾千斤,冰冷的扇骨硌得她掌心刺痛。一张小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初冬新落的雪,连唇瓣都失了颜色。指甲深深掐进扇柄的竹骨里,几乎要将它们生生折断!心底翻江倒海,早已将那高高在上的元春娘娘和那刺眼的“金玉良缘”诅咒了千遍万遍!凭什么?凭什么?!
宝玉也彻底懵了,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透心凉!他捧着那堆金灿灿、红艳艳的赏赐,只觉得是捧着一堆烧红的烙铁!他几乎要仰天长啸:我的好姐姐!我的亲姐姐啊!你这哪里是送节礼?分明是给我送来了点燃炸药桶的火种!林妹妹那边…林妹妹那边我该如何交代?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烈火上烤!
就在这山雨欲来、人心浮动、空气都仿佛凝固成冰的微妙时刻,风暴的中心人物——薛宝钗,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地走进了荣庆堂。她一身半新不旧的蜜合色袄儿,青缎掐牙背心,低调得近乎朴素。然而,她腕间笼着的那一串鲜红欲滴、圆润饱满的红麝香珠,却如同黑夜中最灼目的火炭,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深知这串珠子的分量,更明白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里蕴藏着多少探究、羡慕、嫉妒乃至幸灾乐祸。戴?不戴?戴了如何戴?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态度。最终,深谙人情世故的薛宝钗选择了最为含蓄却也最为昭彰的方式——低调地“晒”!她没有像寻常暴发户般将红麝串高悬于颈项招摇,而是“羞怯”地、欲说还休地,轻轻笼在了那雪白丰润的皓腕之上。这个“笼”字,妙到毫巅!似露非露,欲盖弥彰!那抹浓烈到极致的红,与她欺霜赛雪的肌肤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瞬间点燃了整个空间!仿佛有聚光灯,独独打在她那一段温润如玉的酥臂之上!
宝玉刚从元春这“盲盒炸弹”的余震中勉强稳住心神,正魂不守舍地站在贾母身侧,一抬眼,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幅活色生香的《宝钗笼串图》上!
只见:
那红麝串,红得似火,红得滴血,红得惊心动魄!它缠绕着,依偎着,衬得底下那一段臂膀,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又似新剥了壳的鸡头米,丰腴、细腻、光洁得不可思议,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泽…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整个人呆若木鸡,眼珠子定定地粘在那片雪色之上,再也无法转动分毫!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盘旋、挥之不去的念头:“这胳膊…这玉臂…若是…若是生在了林妹妹的身上…啊!我在想什么混账事!可是…可是…真想…真想碰一碰…哪怕只指尖轻轻触一下…”痴汉模式全开,理智早已被那红与白彻底焚毁。
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魂魄仿佛被那串小小的红麝香珠摄走,化作了一尊呆愣愣的“望臂石”。周遭的人声、笑语、杯盏轻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远去。时间,在他痴迷的凝视中,仿佛凝固成了琥珀。
宝钗被他那直勾勾、毫不掩饰、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热意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脸颊,烧起两朵艳丽的红霞。又羞又恼之下,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薄怒:“宝兄弟?宝兄弟!”她稍稍提高了声调,“你这是…在看什么呢!”那眼神分明在斥责:这呆子!再看下去,成何体统!
宝玉被她这带着薄嗔的呼唤惊得一哆嗦,仿佛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巨大的尴尬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只觉得脸上像着了火,烧得他恨不能立刻用脚趾在脚下那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抠出三室一厅来!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手足无措,舌头像打了结,期期艾艾地挤出几个字:“我…我…我看你这红麝串…真…真是…好看得紧…”声音干涩,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往那抹惊心动魄的红白上瞟,此地无银三百两到了极点!
宝钗被他这拙劣的掩饰和依旧不老实的目光气得柳眉微蹙,羞愤交加,正要绷起脸再斥责几句,挽回这难堪的场面——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清脆悦耳、却分明浸透了三分讥诮、七分冰霜的嗓音,如同玉珠落盘,又似薄刃出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骤然在门边响起:
“嗳哟——!我当是宝姐姐身上落了只呆雁呢!傻乎乎地瞪着两只眼珠子!原来…是宝二爷在这儿‘打雁’呀?”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骨的凉薄,“仔细着点!雁儿急了,可是会回头狠狠啄你一口的哦!”
这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破了满室微妙凝滞的空气!
众人齐刷刷惊愕回头。
只见雕花门扉旁,林黛玉正慵懒地斜倚着门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衫子,衬得她越发清瘦伶仃。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淬了寒星的小刀子,“嗖嗖”地飞向呆若木鸡的宝玉!一句轻飘飘的话,毒舌到了极致,又妙到了巅峰:既解了宝钗被当众围观的窘迫,又狠狠地嘲弄了宝玉那副失魂落魄的呆鹅模样,更将自己那翻江倒海的醋意和冰冷的不屑,淋漓尽致地泼洒了出来!
宝玉:“……”如同再次被九天玄雷劈中,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又惨白如纸,整个人彻底石化、龟裂!内心只剩一片绝望的哀鸣:完了!全完了!林妹妹全看见了!这下是真真死透了!
宝钗:“……”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感激这台阶来得及时,但被点破的羞意和方才被注视的难堪依旧让她脸颊发烫,她再也待不下去,趁着众人目光被黛玉吸引,低垂着头,匆匆寻了个借口,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去。
只留下宝玉一个人,孤零零地僵立在荣庆堂中央。汗巾门”的余波还在心湖激荡,“送礼门”的惊涛尚未平息,“呆雁门”的社死现场又给了他致命一击!三重风暴叠加,将他彻底卷入绝望的深渊。厅堂里仿佛有穿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袂翻飞,心却沉到了万丈冰窟之底。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发出凄厉的呐喊:
“这日子…真真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