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清晨,薄雾如纱,缠绕着雕梁画栋,却缠不住怡红院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贾宝玉立在潇湘馆外那丛滴翠的修竹旁,脚下似生了根,踌躇不前。昨日的失言如同滚烫的烙铁,反复炙烤着他的良心。他探首望去,茜纱窗内,那抹纤弱的身影斜倚在湘妃榻上,只一个清冷的侧影,便已将“莫近前”三个字刻入骨髓。她手中一方素白丝帕,被绞得几乎碎裂,仿佛绞着的不是丝线,而是某个负心人无形的魂魄。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万丈寒潭。他深吸一口气,鼓足那点微薄的勇气,踏入那弥漫着冷香与幽怨的屋子。“好妹妹……”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还恼着哥哥么?昨儿个是我昏了头,言语无状,笨嘴拙舌,比那池底最蠢笨的癞蛤蟆还不如!你就当……当是被那癞物浊气喷了一口,万莫再搁在心上煎熬自己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黛玉并未回头,唯有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声冰凌碎裂般的冷笑溢出她的唇瓣:“呵……二爷如今越发长进了,连那‘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杨妃娘娘都请了出来作比。我算什么呢?不过是这园子里一根无人在意的野草,风一吹便倒了,连浊气也未必配沾惹的!”那语调里的自伤自怜,浓得化不开,字字都浸透了酸楚的汁液。
宝玉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无措地摆动,仿佛要抓住那飘散的误会:“苍天在上!我若有半字虚言,便叫我立时化作飞灰!那话……那话原是顺口浑说的薛家姐姐!她……她体态丰盈些,畏那暑热罢了!(他顿觉失言,懊恼地咬了下舌尖)妹妹你……你是那天上谪落的仙姝,是那九霄云外的玄女,餐风饮露,不惹尘埃,如何能与旁人相提并论!”他搜肠刮肚,将所能想到最圣洁的意象都堆砌出来,只求能融化眼前这座冰山。
那“仙姝”、“玄女”的字眼,如同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终于让黛玉缓缓侧过半边脸来。她眼圈泛着哭过后的薄红,如同晕染开的胭脂,那清凌凌的眸光扫过宝玉急切而狼狈的脸,带着审视。一丝极淡、极轻的涟漪,在她紧抿的唇角悄然漾开,虽未成笑,那周身凛冽的冰寒之气,却已悄然消融了几分。她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冷哼:“哼,算你这呆子还有几分眼力,知道本姑娘是天上来的!罢了罢了……”那积蓄了一夜的怨气,竟因这笨拙却真挚的赞美,悄然散去了大半。
宝玉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心头一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当即指天誓日,赌咒发誓,恨不能剖开胸膛,将那颗滚烫赤诚的心捧到她眼前。他言辞恳切,情急之下,连眼圈也微微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哽咽。黛玉见他急得脸色发白,额角汗湿,先前强忍的泪水早已被一种隐秘的甜意蒸干,终于,那绷紧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如同冰雪初融时绽开的第一朵稚嫩花苞。一场醋海掀起的风波,终是暂时偃旗息鼓,进入了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暗流仍潜的休战期。
宝玉望着黛玉终于回转晴色的侧脸,心中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暗自抹了一把冷汗:“老天爷!哄转林妹妹这一遭,简直比那寒窗十载考取状元郎还要耗费心神!日后言语,真真要将心肝拴在裤腰带上,三思再出口了!”那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让他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潇湘馆。
心头巨石暂放,宝玉顿觉神清气爽,连脚步也轻快起来。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信步踱至母亲王夫人房中请安。帘栊一掀,暖阁内熏风扑面,却见一抹端丽娴雅的身影正端坐于王夫人下首——薛宝钗!她手执一柄素面团扇,轻轻摇动,姿态从容,气度沉凝,仿佛一尊温润无暇的羊脂玉观音,将周遭的浮躁都沉淀了下去。
宝玉心头那点刚被黛玉抚平的轻松,瞬间又因昨日的失言而泛起一丝尴尬涟漪。他努力挤出笑容,话已脱口而出,全然未经那拴在裤腰带上的脑子细细思量:“宝姐姐!真巧!昨儿薛大哥哥的好日子,那戏文想必是极热闹好看的?姐姐怎地不多看两出?”话一出口,他便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宝钗闻声抬眸,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眸子平静无波,仿佛深潭,底下却早已有无数冰棱暗礁在无声碰撞。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标准的笑意,声音温婉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是呢,热闹得很。只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怕那暑热蒸腾,略坐坐,瞧了两出,便先回来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嗤笑:“看戏?看你在那席间魂不守舍,眼神儿早不知飘向哪家妹妹身上去了么?呵……”
宝玉见她神色如常,应答得体,那点刚升起的警惕瞬间烟消云散,昨日那要命的“杨妃”之喻竟鬼使神差地再次溜出唇边!他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竟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赞美”口吻补充道:“正是这话呢!怪不得!怪不得昨儿席上那些人都说,宝姐姐这般品格,倒真真有几分杨妃的富态神韵呢,都是‘体丰怯热’的缘由!”他话音落地,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瞧我多会说话”的得意,全然没留意到暖阁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温度陡降!
“体丰怯热”四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宝钗的心房!她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瞬间冻结,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眼底深处,风暴在疯狂酝酿、席卷!她握着团扇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好!好一个贾宝玉!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昨日之辱未雪,今日竟敢变本加厉!今日若不将你这轻狂言语钉死在耻辱柱上,我薛宝钗三个字便倒过来写!
宝钗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无踪,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锐利的光芒如出鞘寒刃,直直射向宝玉。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令人心头发冷的清晰:“哦?我竟像那杨玉环?”她顿了顿,唇边绽开一抹极冷、极锐的弧度,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宝玉最不堪的痛处:“这话倒也有几分歪理。只可惜啊,我福薄命浅,空有几分形似,却断断没有杨妃娘娘那般泼天的福分!能摊上杨国忠那般‘顶天立地’、‘威名赫赫’的好兄弟!”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砒霜!那“顶天立地”、“威名赫赫”的讽刺,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宝玉脸上!你贾宝玉有什么?英年早逝的长兄?猥琐不成器的庶弟?还是你自己这个被祖母溺爱、被父亲厌弃、只知在内帏厮混的富贵闲人?拿什么跟薛蟠比?又有什么资格来讥讽我薛家?!
宝玉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我不是……姐姐你……”巨大的羞耻和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只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宝玉灵魂出窍、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消散之际,王夫人房里的粗使小丫头靛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满头大汗,东翻西找,寻不见自己的扇子,情急之下,竟直愣愣冲到宝钗跟前,带着几分莽撞的娇憨嚷道:“宝姑娘!好姑娘!定是你藏了我的扇子逗我玩呢!快些还了我吧!”
宝钗眼中寒光一闪!天赐良机!正愁这满腔怒火无处倾泻,靶子竟自己送上门来!好一个借题发挥的“双杀”之局!
只见宝钗霍然转身,将方才压抑的所有怒火与刻毒,尽数倾泻在这懵懂的小丫头身上!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冰雹砸落玉盘:“你仔细着!我几时和你嬉皮笑脸地玩闹过?藏你的扇子?你也配来问我!”她厉声呵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目光却如同两道淬了寒冰的利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指桑骂槐的深意,“唰”地一声,狠狠扫过呆若木鸡的宝玉,又凌厉地射向门口——不知何时,闻声悄然倚在门边、正饶有兴味看戏的林黛玉!“你要寻扇子,自去寻那些整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姑娘们跟前讨要去!休得来我这里聒噪!”那“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八个字,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宝黛二人心头!
靛儿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煞白,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我不过问问……我的扇子……呜呜……”她捂着脸,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呜咽着跑了出去,满心委屈:宝姑娘今日是吃了炮仗么?好生可怕!
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林黛玉,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丝幸灾乐祸的、明晃晃的笑意在她眼中流转,几乎要满溢出来!若非强自矜持,怕是要当场抚掌喝彩!好!骂得好!宝丫头,你这一顿排揎,真真是替我出了胸中一口恶气!该!活该!让你贾宝玉口无遮拦!
宝钗眼角余光何等锐利,瞬间捕捉到了黛玉脸上那抹刺眼的得意。她心头一声冷笑:林黛玉,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看我这终极补刀!
宝钗倏地收回目光,重新转向面如死灰的宝玉,脸上竟奇迹般地又浮起那温婉得体的浅笑,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森寒意。她声音放得轻柔,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宝兄弟,说来也巧。方才我闷坐无聊,倒想起前儿看过的一出好戏文,叫《负荆请罪》。”她故意停顿,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在宝玉和门边的黛玉身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地续道,“哦,不对,许是我记岔了名目。该是那《李逵一时莽撞骂了宋江,后来少不得又赔尽小心、赌咒发誓地去赔不是》。你说说,好笑不好笑?”那话语里的机锋,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黛玉刚刚筑起的得意——林黛玉!昨日你不也作天作地,将宝玉骂得狗血淋头,后来还不是要靠他低声下气、赌咒发誓来哄你回转?你方才那副幸灾乐祸的嘴脸,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谁又比谁高贵?
黛玉脸上的笑容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花朵,瞬间冻结、僵硬,随即碎裂成无数难堪的冰渣!一股被当众戳穿的羞愤直冲头顶,气得她指尖冰凉,浑身微颤!好你个薛宝钗!好一个杀人不见血!好一个指桑骂槐、一箭双雕!竟用如此刁钻的典故,将我和宝玉一同钉在了耻辱柱上!
宝玉夹在这两个女子无声的刀光剑影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彻底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是谁?我在哪里?她们在说什么?为何这屋里的空气,每一寸都弥漫着无形的刀刃,刮得他体无完肤?母亲!老祖宗!救命!他只想立刻!马上!原地消失!永世不再踏入这修罗场半步!
这一刻,宝玉醍醐灌顶!靛儿的扇子?那不过是个引子!宝姐姐手中那把无形的“机带双杀”之扇,早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与林妹妹的脸面,“啪啪”扇得肿胀不堪!这手段,这心机,这不动声色的狠辣!他只想抱头鼠窜,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战场!
宝玉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王夫人的院子,如同丧家之犬,一头扎进大观园葱茏的草木深处。胸中翻江倒海,羞愤、难堪、憋闷,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让那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行至一架开得如火如荼的蔷薇花下,忽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正蹲在浓密的花荫深处,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些什么。
宝玉心头那点好奇暂时压过了烦闷,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同狸猫般悄然靠近。只见那蹲着的人,竟是常在小戏班中唱旦角的龄官!她一张小脸苍白憔悴,眼下一片浓重的青影,仿佛被无尽的愁绪抽干了所有鲜活。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金簪,簪尖深深陷入湿润的泥土,正一笔、一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在地面上反复书写着同一个字——蔷!写罢一个,凝神细看,仿佛不满意,又用簪子狠狠抹去,再写!再抹!再写!周而复始,那专注而痴狂的模样,仿佛在进行一场献祭给天地的、无声的绝望仪式。
宝玉看得目瞪口呆,心头疑云密布:“(⊙_⊙)?这是作甚?练字?排戏?还是……中了什么邪祟?”他凝神细辨那泥土上深深浅浅的划痕——分明是一个又一个的“蔷”字!贾蔷的“蔷”!电光火石间,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眼前这痴绝的景象,分明是一幅活生生的“情”字注解!一个女子,将满腔无处诉说的刻骨相思,尽数倾泻在这冰冷的泥土之上!
他正为这“情到深处人孤独”的画面暗自嗟叹,感叹着“情之一字,直教人生死相许”的玄妙,忽地,天色骤暗!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乌云压顶!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顷刻间,天地一片滂沱!
雨幕如织,瞬间将龄官单薄的身躯淋得透湿!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散乱的鬓发滚滚而下,可她竟似浑然未觉!那双因痴情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泥地上那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变形、却依旧顽强存在的“蔷”字,手中的金簪非但未停,反而更加用力地刻画下去!仿佛要将这个名字,连同自己这颗心,一同镌刻进这无情的天地之间!
宝玉看得心惊肉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怜惜攫住了他!他完全忘了自己也置身于倾盆大雨之中,浑身瞬间湿透。他再也忍不住,冲着那风雨中痴绝的身影失声大喊:“姑娘!快别写了!雨大了!仔细身子啊!淋坏了可不是玩的!”那声音穿透哗哗雨声,充满了发自肺腑的焦灼与关切,仿佛龄官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龄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猛地抬起头,雨水迷蒙了她的视线。她茫然地望向声音来处,眼神空洞,仿佛魂魄还滞留在那个“蔷”字构筑的世界里。“谁……?”她喃喃着,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宝玉,“哦……宝二爷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骨的寒意,下意识地抱紧了湿透冰凉的双臂。“嗯?下雨了?”她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踉跄着想要离开这倾泻的雨幕。临去前,她仍恋恋不舍地、深深地回望了一眼地上那片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泥泞,那一眼,盛满了诉不尽的绝望与眷恋。
宝玉呆呆地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自己。他看着龄官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却执拗的“蔷”字痕迹,心头仿佛被一道闪电狠狠劈中!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顿悟洪流般席卷了他!(・∀・)原来如此!原来这世间的“情”,竟是这般模样!它不似春雨温润,却如这夏日骤雨,劈头盖脸,不由分说,砸在谁身上,谁才能真切地体会到那彻骨的寒凉与灼痛!龄官心里,只有一个贾蔷!纵使天地倾覆,风雨如晦,她的眼中、心中、笔下,也唯有那一个字!就如同他贾宝玉的心中……(林妹妹那含泪带怨的眉眼倏然浮现,令他心头猛地一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罢了罢了!再顿悟下去,怕真要冻出病来!他猛地回神,抱着湿透冰凉的胳膊,狼狈不堪地朝着怡红院的方向拔足狂奔!
宝玉顶着落汤鸡般的狼狈形容,一路狂奔回怡红院。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一阵阵袭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冲到熟悉的院门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抡起拳头便朝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一通乱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凄惨无比:“袭人!晴雯!麝月!快开门!快开门啊!你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二爷……要冻成冰坨子了!救命啊!”
此刻的怡红院内,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袭人正领着几个小丫头在廊下踢毽子取乐。那五彩的羽毛毽子在空中上下翻飞,小丫头们银铃般的笑声与袭人额角渗出的细汗交织成一片。玩到兴浓处,袭人更是踢得兴起,身姿轻盈灵动。骤然被门外那急促的擂门声打断,袭人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她以为是哪个贪玩迟归的小丫头在恶作剧,想也没想,几步冲到门边,带着被扰了雅兴的薄怒和几分不耐烦,抬脚就朝着那厚重的门板狠狠踹了过去!嘴里还烦躁地嘟囔着:“催命的小蹄子!这就来了!急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哐当——!”一声巨响!
沉重的院门被这饱含怒气的一脚猛地踹开!
门开处,宝玉那张冻得青白、写满“生无可恋”的俊脸,恰好正正地迎上了袭人那雷霆万钧、挟风带雨的……绣花鞋底!
“嘭!”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肉体撞击声,在雨后的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宝玉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中!一股排山倒海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猛地向后踉跄几步,捂着被踹中的心口,痛苦地蜷缩着身子,缓缓、缓缓地蹲了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由青白转为骇人的死灰。“呃……袭……袭人……”他艰难地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你……你……这是要……谋害亲……主么……”话音未落,一股甜腥之气猛地涌上喉头!
袭人踹开门,看清门外之人是谁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魂飞魄散!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二……二爷?!怎么……怎么会是您?!我的天老爷啊!”当她看清宝玉捂着胸口、痛苦蜷缩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尖叫着扑了过去,“我踹到哪儿了?!二爷!二爷您怎么样?!我该死!我该死啊!”她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宝玉被袭人半扶半抱着,胸口剧痛难当,喉头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张口——“噗!”
一口殷红刺目的鲜血,如同冬日里骤然绽放的红梅,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怡红院门前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点点猩红,在雨水的浸润下迅速洇开,触目惊心!
宝玉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刺眼的鲜红,又惊又痛,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满腹冤屈无处诉说:“(⊙x⊙;)血……吐血了?!完了……完了……我贾宝玉今日是撞了哪路太岁?先是被言语凌迟千刀万剐,如今竟还要遭这飞来横祸……粉身碎骨……我……我这是前世造了多大的孽障啊……”巨大的委屈和身体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
袭人眼见宝玉竟吐了血,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肝胆俱裂!她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二爷!二爷您别吓我!来人啊!快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拭宝玉唇边的血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宝玉看着袭人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模样,那点刻在骨子里的、对女儿家的怜惜之心,竟不合时宜地又冒了出来,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心头的悲愤。他强忍着胸口的翻江倒海,艰难地抬起手,虚弱地摆了摆,气若游丝地试图安抚她:“别……别嚷……没事……吐口血罢了……不妨事……就当……就当是吐了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心底深处,早已是泪流成河,哀嚎遍野:苍天呐!我贾宝玉今日……怎一个“惨”字了得!情路坎坷如刀山,归途竟还遭此飞来横祸!这人生,未免太过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