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荣国府的亭台楼阁。刘姥姥站在那朱漆大门前,一颗心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就要离开了,离开这个让她恍若置身仙境的所在。昨日里那一片笑语喧哗,还在耳畔回荡,震得她心口发疼,又甜得让她眼眶发热。
“老太太……”她见到贾母被鸳鸯搀扶着出来,立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我这般粗鄙的老婆子,何德何能,得了您这样的怜惜?昨日嬉笑,只怕污了您的清听,您非但不怪罪,还……还这般厚待……我这心里,真是又酸又甜,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说着,竟哽咽得说不出话,只用那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拭着滚烫的面颊。
贾母亦是动容,连忙让鸳鸯扶她起来:“快起来!你这说的哪里话?昨日你带来的欢笑,是千金难买的。我活了这把年纪,很少那样开怀过了。你这一走,倒叫我心里空落落的。”说着,也拿出绢子拭了拭眼角。
平儿捧着那沉甸甸的包袱过来,脸上是温婉的笑意:“姥姥,这是老太太、太太、奶奶们的一点心意,您千万收下。”
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的物事一件件呈现出来,流光溢彩,几乎灼伤了刘姥姥的眼睛。那光滑如水的绸缎,那莹白如玉的粳米,那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还有那白花花的银子,那般实在,那般沉重,压得她手心发颤,心口狂跳。
“这……这如何使得……这太贵重了……”她语无伦次,眼泪流得更凶。这不仅仅是财物,这是一份她从未奢望过的厚重情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又轻飘飘地让她如在云端。
平儿又拿出自己的赠予,鸳鸯也送上那些衣裳和那个装着金锞子与灵丹妙药的荷包。刘姥姥看着,听着,只觉得一股热浪在胸中翻腾澎湃。她猛地又抓住她二人的手,那温暖细腻的触感,让她这双做惯农活的手微微发抖。
“两位姑娘……你们……你们真是菩萨座下的玉女吧!这般好心,这般体贴,连种子……连药材都想到了……”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感激,“我刘姥姥这一生,就算此刻死了,也是值得的!你们的恩情,我刻在骨头上,记在魂魄里,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也绝不敢忘怀啊!”
她就那样含着泪,千恩万谢,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可那份澎湃的激动,却仿佛还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送别了刘姥姥,园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欢愉气息。姐妹们正要散去,却见薛宝钗款步走来,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精准地望向了那正要悄步离开的纤弱身影。
“颦儿,”宝钗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轻轻拉住黛玉的手,“你且慢走,随我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林黛玉的心,倏然间就被提了起来。宝姐姐的眼神那样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她莫非……莫非是知道了?昨日行酒令时,自己一时忘情,脱口而出的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那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天啊!她当时便后悔了,只盼无人留意,难道……难道竟没能逃过宝姐姐的耳朵?
她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云,像是晚霞骤然染红了天边。心跳得如同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她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地随着宝钗走进那素雅宁静的蘅芜苑。
室内幽静,冷香氤氲。宝钗请她坐下,自己却并不急,只拿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眸子,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那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黛玉心慌意乱。
“好颦儿,”宝钗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你且老实告诉我,昨日酒令上那两句诗,‘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究竟是出自何处?”她的语气那般温和,却又那般锐利,直刺入黛玉的心底。
黛玉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无所遁形。她绞着手中的帕子,指尖冰凉,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那日听戏,偶尔……偶尔听得一两句……觉得好,就……就记下了……”她越说声音越小,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这苍白的辩解。
宝钗见她这般窘态,不禁莞尔,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与坦诚:“你还要瞒我?你这小妮子!那分明是《牡丹亭》、《西厢记》里的句子!你当我不知道么?”
黛玉惊得猛然抬头,正对上宝钗那双含笑的眼。
“傻丫头,”宝钗挨近她,声音更低了,仿佛分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以为只有你读过?我告诉你,你我竟是同道中人呢!我小时候也淘气得很,背着大人,什么《西厢》、《琵琶》、《元人百种》,无所不看,无所不读!”
“宝姐姐!你……你也……”黛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最是端庄守礼的宝姐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种找到同类的惊喜和亲密感,蓦然涌上心头,冲散了些许羞窘。
“嘘——”宝钗急忙示意她噤声,眼神警惕地望了望窗外,仿佛窗外有无数耳朵在偷听,“这是何等事,也敢大声说?若叫那些迂腐夫子们知道,一顶‘移了性情’的大帽子扣下来,你我还活不活了?”她语气转为郑重,握住黛玉微凉的手,“颦儿,你听我一句。这些书,看看便也罢了,千万不可沉溺。我们女孩儿家,最要紧的是本分!诗词文章固好,终究不如针黹女红来得实在。便是男儿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何况你我?”
这一番话,句句肺腑,字字贴心。既有坦诚的共情,又有清醒的规劝。黛玉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住自己那颗惶惑不安的心。她望着宝钗,眼中泪光点点,是羞愧,是感激,更是无比的触动。
“姐姐……”她哽咽着,反握住宝钗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你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我……我以前真是糊涂了……”她垂下头,泪水终于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一刻,她被“抓包”的惶恐早已消散,只剩下对这份姐姐般关怀的深深悸动。
园子里的风波刚刚平息,另一道旨意又从贾母处传来——皆因她对昨日欢乐念念不忘,定要惜春将那般热闹景象绘成一幅《大观园行乐图》,不仅要画出园中景致,更要画出昨日之人,特别是那带来无数欢笑的刘姥姥。
旨意传到惜春这里,小姑娘顿时愁云惨淡。那园子千般景致,万种风情,人物百态,动态神情……这工程何其浩大!她只觉得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几乎要喘不过气,那秀气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无措。
众姐妹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李纨体贴地想着步骤,探春务实地点着工具。而宝钗,则立刻展现了她无所不知的才学,从画绢的矾制,到画笔的型号,再到各种珍奇颜料的产地、制法、用法……滔滔不绝,细致入微,直听得惜春眼花缭乱,头昏脑涨,那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具体、更显庞大了。
黛玉一直安静地听着,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落在那一脸“博学”的宝钗和一脸“绝望”的惜春身上。她忽然轻轻地、脆生生地笑了一声。
待宝钗一番宏论暂告段落,黛玉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那份娇俏与狡黠:“嗳哟,我说宝姐姐,你这不是在教四妹妹画画,分明是在教她开一个颜料铺子呢!”她转向惜春,眼波流转,笑道:“依我看呐,这画儿的题目也得改一改。就叫《携蝗大嚼图》,岂不更妙?”
“携蝗大嚼”四个字一出,宛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刹那间,满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哎呦喂!”探春第一个撑不住,笑得伏在案上,肩膀剧烈抖动,“林姐姐!你……你这张嘴啊!‘携蝗大嚼’!哈哈哈!真是……真是绝了!”
李纨也是笑得用帕子掩住口,眼泪都沁了出来:“颦儿!亏你想得出来!这‘母蝗虫’三个字,真是把姥姥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宝钗先是愕然,随即那端庄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指着黛玉,笑得花枝乱颤:“好你个颦丫头!我就知道,最是刁钻古怪的就是你!这‘母蝗虫’的比喻,真是刁钻得可爱,贴切得可恨!你快过来,我非得撕烂你这张嘴不可!”说着便作势要去拧黛玉的嘴。
惜春早已笑得倒在椅子上,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哎呦!林姐姐!你真是我的救星!这题目好!太好了!‘母蝗虫’……哈哈哈……我只要一想到,就忍不住要笑!”
就连上面的贾母,也被这精妙的调侃逗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榻几:“玉儿!哎呦我的玉儿啊!你这孩子……怎么想出来的?‘母蝗虫’……可不是嘛!昨日姥姥那风卷残云的吃相……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名字,有趣!有趣!”
黛玉一句话,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将一场严肃而沉重的“工程筹备会”,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她看着笑作一团的姐妹们,看着终于展露笑颜的惜春,嘴角也噙着一丝得意的、灵动的微笑。宝钗笑着摇头,终还是她,在一片欢腾中稳了下来,体贴入微地为惜春简化了作画的规模,定了大致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