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世界在身后瓦解。
冰冷的金属灰取代了一切,这是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合金甬道。押送他的警卫换了人,之前的敌意被一种更深沉的警惕所取代。他们与他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手中的武器并没有归鞘。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小型的地下磁悬浮车站。陈清站在月台上,身边是两个陌生人。
“林靠北。”陈清开口,她的称呼已经变了,“这是你的观察小组。何炯,特别安全小组组长。苏千雪博士,项目的首席生物观察员,也是我的助手。”
那个叫何炯的男人,身形笔挺,气息沉敛,像一柄插在鞘里的战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的职责,是确保你遵守全部协议。任何越界行为,我会记录。任何威胁举动,我会终结。”
他话里的“终结”,指的不是项目。
另一个,苏千雪,看上去要年轻许多。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无法抑制好奇的眼睛。“林研究员,我读过你早年关于跨物种基因嫁接的论文。很大胆,但也很有启发性。我的任务是全程记录‘利维坦’的数据,并评估其成长性与风险等级。”
林靠北的视线越过何炯,落在苏千雪身上。“苏博士,你做过自己的基因图谱分析吗?”
问题来得突兀。
苏千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做过标准筛查。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林靠北的语气平淡,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黏稠,“天赋是一种需要被点燃的东西。很多有趣的序列,在标准筛查里,只是无意义的垃圾代码。任由它们沉睡,是一种巨大的浪费。”
苏千雪的表情凝固了。她不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暗示,那是一种属于顶尖掠食者在审视猎物时的评估。
何炯向前踏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林靠北和苏千雪之间。“列车到了。”
磁悬浮列车无声滑行,内部空间不大,只有四个座位。林靠北被示意坐在一侧,何炯与苏千雪坐在他对面。陈清没有上车。
车门闭合,开始加速。
“D级异兽的样本已经准备好了。一共十二只,包括三只‘掘地蠕虫’和九只‘腐化犬’。”苏千雪迅速恢复了专业性,她打开一个平板终端,调出资料,“我们想先测试它对不同物种的同化优先级。”
“优先级?”林靠北靠着椅背,脖子上的项圈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它的优先级只有一个,就是能量。最高效的能量。”
“所以我们设置了对照组……”
“别用你们的理论,去套用它的逻辑。”林靠北打断了她,“你们是在用蚂蚁的思维,去揣测人类的食谱。它不‘挑食’,它只‘权衡’。权衡吞噬你,和吞噬它,哪个收益更高。”
他的手指,点了点何炯的方向。
何炯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你可以试试。”
列车停下。
门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不再是纯白或金属灰,而是一个带着生活气息的套间。卧室,独立的卫浴,还有一个小小的研究区,配备了最顶尖的分析设备。最醒目的,是套间的一整面墙壁,是单向的强化玻璃。
玻璃之外,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
一个被掏空的山体内部,或者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基地。穹顶高不见顶,只有几盏巨大的探照灯从上方投下光柱,勉强照亮了下方广阔的平地。黑暗与光斑交错,像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这里是‘巢穴’。”何炯介绍道,“你的活动范围。这片区域,连同上面的生活区,都覆盖了最高级别的防御系统。能源供应和网络权限,也已经对你开放,但有访问限制。”
林靠北走到研究区的终端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权限等级:研究员(三级)
可访问数据库:D区异兽生态资料库、基础生物基因库
物资申请权限:D级、E级生物样本
“这就是陈清的诚意?”林靠北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堆残羹冷炙。她答应我的,是A区的能源,和高危异兽。”
“你的要求需要理事会最终审批。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以及,‘利维坦’的可控性。”苏千雪解释道,“这是流程。”
“我的时间很宝贵,苏博士。它的时间,更宝贵。”林靠北关闭了终端,“那个杀死了孙文的学生,它体内的基因还在吗?”
苏千雪脸色微变。“你说‘女王’?它在转移途中被我们捕获,目前处于强制休眠状态。”
“我要见它。”
何炯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把‘样本零号’送进‘巢穴’。”
片刻之后,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传来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一个起重装置,吊着一个数米高的黑色金属箱,缓缓降落到场地的中央。
“我们会全程观察。”何炯说完,便和苏千雪一起退出了生活区,去往另一边的观察室。
玻璃墙变成了镜面。
林靠北独自站在巨大的镜子前,看着场地中央的那个黑箱。
“开启。”他对着空气下令。
一声悠长的气阀声后,金属箱的四壁向外倒下。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庞然大物。
一个只有半米多高,通体漆黑,仿佛用流动的阴影构成的生物,静静地蜷缩在底座上。它的形态在不断地发生着细微的变化,时而光滑如卵石,时而生出锋利的骨刺,但整体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非欧几里得几何学的美感。
它感受到了林靠北。
几乎在瞬间,那团阴影就活了过来。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无视了百米的距离,直接出现在玻璃墙前。它没有撞击,而是紧紧贴在玻璃上,身体幻化成一张扁平的、类似人脸的轮廓,对着林靠北的方向。
林靠北把手掌,贴在了玻璃上。
与它幻化出的脸,重合在一起。
一股汹涌的信息流,冲入他的脑海。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最原始的情感共鸣。
饥饿。深入骨髓的饥饿。
孤独。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无尽孤寂。
以及……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愤怒和委屈。
它在向他控诉。
控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对它的切割、扫描、和侵犯。
控诉他们夺走了它的一部分,那些它从孙文身上获取的,“植物亲和”的珍贵基因。
“我知道。”林靠北在脑中回应,“失去的,我们会加倍拿回来。”
他抬起头,视线穿透了单向玻璃,精准地落在了观察室的方向。
“它很生气。”林靠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通过扩音设备传到了何炯和苏千雪的耳中。
“它说,它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气味。”
他顿了顿,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尤其是你,苏博士。你的线粒体……非常活跃。它会很喜欢的。”
在观察室里,苏千雪记录数据的动作,停住了。
何炯拿起对讲机,语气森然。
“林靠北。闭嘴。实验,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