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断木上一滑,赵国祯手腕一紧,缰绳险些脱手。她迅速压低身子稳住重心,耳边风声一滞,身后传来几声低呼。陈三娃翻身下马,蹲在雪地里扒开浮雪,那截断木横在小路中央,尖端朝天,像是被人斜插进雪中,又刻意掩埋。
“这可不是自然倒的。”陈三娃用铲子撬了撬木头,底部削得极尖,断口还带着新痕,“有人不想让我们顺顺利利回去。”
赵国祯跳下马,靴底踩进雪泥,冷意顺着脚心窜上来。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木尖,沾了点雪水在唇边一抿——无味,不是盐卤,也不是药汁。她眯眼望向林子深处,枯枝交错如网,雪后天光微亮,却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暗影。
“搬开。”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我们走得快,他们设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众人合力将断木拖到路边,马蹄重新踏雪前行。林中寂静,唯有蹄声碎雪,偶尔枯枝轻响。走出林子时,天已近午,盐行的烟囱在远处冒烟,灰白的烟柱笔直上升,像一根撑起天地的线。
刚进盐行大门,阿菱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少奶奶,江南来的信,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赵国祯解下披风,抖落一身雪屑,边走边问:“谁送的?”
“商会的驿使,说是加急公文,当面交您。”阿菱小跑着跟上,“信封上盖了三道火漆印。”
议事堂内炭火正旺,赵国祯接过那封信,火漆烫手,拆开一看,纸面墨迹工整,却字字带刺——江南商会公告,自即日起,旗下细盐全线降价三成,专供江南十二府,限时三月,逾期不候。末尾还加了一句:“为惠民计,不与小商争利。”
她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桌上。
“这是冲我们来的。”陈三娃站在门口,帽子上还挂着雪,“上个月我们签了古老家族的约,江南盐价稳了一阵。现在他们压价,分明是想把我们的盐挤出市场。”
“不止是挤。”赵国祯指尖敲着桌面,“三成降价,他们自己都得赔本。这不是做生意,是砸场子。”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手绘盐路图前。图上红线密布,从胶东蜿蜒南下,穿过运河,直抵江南重镇。她目光落在“扬州”二字上,轻轻一点:“他们以为我们刚找到新卤泉,根基未稳,就想用价格压死我们。可他们忘了——”
她回头,眼神清亮:“我们的盐,成本比他们低。”
半个时辰后,盐行核心管事齐聚议事堂。老灶户、采料头、账房先生、运盐队领,围坐一圈。赵国祯将江南商会的公告传阅一圈,屋里静得能听见炭块爆裂的噼啪声。
“降三成?”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我们若跟降,这单生意就做一赔一。”
“不跟,市场就丢了。”运盐队领搓着手,“江南那边的铺子已经开始问价了,再不回话,人家就转订他们的货。”
“那我们就降四成。”赵国祯忽然开口。
满屋一静。
“四成?”账房先生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东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这半年记的账。新卤泉出水稳定,杂质少,熬制时间比老灶快两成;山路虽险,但我让工人们边修路边运料,运输成本降了两成;再加上南灶改用新火道,耗柴少了三成——”
她将册子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算下来,我们的综合成本,比江南盐低了三成半。他们降三成,是伤;我们降四成,是痛,但不死。”
屋里静了几息。
陈三娃挠了挠头:“可他们要是再降呢?降五成,六成?”
“那就再降。”赵国祯笑了,“降到他们账房先生算不动账为止。”
账房先生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咧嘴笑了:“东家,您这是要跟他们拼命啊。”
“不是拼命,是算账。”她目光扫过众人,“他们靠的是老底子,我们靠的是新路子。他们拼的是家底,我们拼的是效率。这一仗,拼的不是谁狠,是谁活得久。”
运盐队领点头:“那我立刻通知沿线铺子,调货、贴告示,就说‘祯记细盐,江南同价,再减一成’。”
“不。”赵国祯摇头,“告示上写:‘为谢江南百姓厚爱,祯记盐行特让利四成,为期一月,过期不候。’”
“啊?”众人一愣。
“咱们要显得大方。”她眼底带笑,“他们说是‘惠民’,咱们就真惠民。让老百姓觉得,不是我们在应战,是在送礼。”
账房先生恍然大悟:“这样一来,他们再降价,反倒显得心虚了。”
“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盐工们正忙着清雪,有人抬头看见她,挥手打了声招呼。她也挥了挥手,转回头,“这一仗,不止是卖盐,更是争口气。他们想用钱砸死我们,我们就用钱砸回去,还得砸得他们心疼。”
次日清晨,盐行广场上人头攒动。赵国祯站在石阶上,身后是刚刷好的告示板,红纸黑字,写着“让利四成,一月为期”。盐工们围在下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不语。
“东家,降这么多,咱们不亏死了?”一个年轻灶工喊道。
“亏?”赵国祯笑着问,“你们觉得,咱们的盐,值不值这个价?”
“值!”有人答。
“那为什么降了四成,就觉得自己亏了?”
众人一愣。
“咱们的盐,本来就能卖得比他们便宜。”她声音清亮,“现在降价,不是赔本,是把原本该省下的钱,直接让给老百姓。你们熬盐更精,运盐更快,账房算得更细——这些,都是你们挣来的利润。现在,我们把这些利润,拿出来打一场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这一仗打赢了,咱们的盐就能稳稳站住江南市场。打输了,大不了回到原点,可你们的本事,还在。”
“东家!”一个老灶工突然站出来,“我们不怕亏!只要您一声令下,火灶不停,人不散!”
“对!火不停!”有人跟着喊。
“人不散!”更多人应和。
赵国祯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好!那我再加一条——这个月,所有坚守岗位的盐工,年终分红再加一成,另发两石米、三匹布。不是承诺,是铁板钉钉。”
人群轰然。
“还有!”她提高声音,“谁要是能在熬盐、运料、省柴上提出好点子,被采纳的,当场赏银五两。这钱,我从自己账上出。”
掌声如雷。
她走下石阶,拍了拍那个年轻灶工的肩:“你刚才问亏不亏?现在还觉得亏吗?”
年轻人咧嘴笑了:“不亏!咱们这是把他们的钱,赚进自己口袋!”
赵国祯也笑,正要说话,忽见阿菱匆匆跑来,手里又捧着一封信,火漆封口,却比昨日那封更厚。
“又是江南来的?”她接过信,指尖触到火漆,温热未散。
阿菱点头:“驿使说,这是商会紧急加函,务必当面交您。”
她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信上说,江南商会已联合三家大盐铺,宣布细盐降价五成,为期两月,并称“此价已触成本底线,绝无可能再降”。
她看完,慢慢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们加码了。”她抬头,对众人说,“五成,两个月。”
没人说话。
她却笑了,笑得轻松:“好啊,那就再加一成——从明天起,祯记细盐,降价五成,为期两月。”
“东家!”账房先生急了,“这……这可是血本无归!”
“血本无归?”她摇头,“我们有新卤泉,有省柴灶,有快运道。他们有吗?”
她转身望向远处的灶房,三座烟囱正冒着白烟,像三根挺立的脊梁。
“让他们降。”她轻声说,“我倒要看看,谁的账本,能撑到最后。”
她抬起手,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指尖一弹,信纸飘落炭盆。火舌一卷,墨迹蜷缩、焦黑,化作一片灰蝶,飞向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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