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炭盆里卷曲成灰蝶,赵国祯指尖还残留着火漆温热的触感。议事堂内众人屏息,目光却像被炭火烤得发烫,纷纷落在她身上。账房先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只是低头盯着自己那本翻得边角起毛的账册,仿佛想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抠出一条活路。
“东家……”陈三娃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得低,“五成,咱们这价,比盐还便宜了。老百姓是高兴,可咱们灶房的柴火钱、工钱、运盐的脚力,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银子?”
赵国祯没答,只转身走到墙边盐路图前,指尖顺着胶东到江南的红线缓缓南移,最终停在“苏州”二字上。
“三娃,你记得上个月,南灶新火道改完那天,老李头抱着柴堆睡着了?”
陈三娃一愣:“记得啊,那晚他熬了三锅盐,省下的柴够他儿子娶媳妇。”
“那你知道他为啥睡着?”
“累的呗。”
“不。”赵国祯回头,眼底有光,“他是高兴的。省下的不是柴,是命。从前一锅盐烧六个时辰,现在四个半。人少熬一锅,多活半日。这不是省银子,是把命省出来了。”
她走回桌前,翻开那本薄册子,纸页因反复翻阅已泛黄起皱:“新卤泉出水比预想稳定,杂质少,熬制时间还能再压半时辰;快运道修通后,运料车队往返时间缩短两日,骡马损耗减了三成;再加上省柴灶全面铺开,耗柴量比年初预估又降了一成。”
她将册子推到众人面前:“算下来,我们一斤盐的成本,比江南盐低了整整三成七。他们降五成,是割肉;我们降五成,是放血,但血放了,人还站着。”
账房先生终于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您是说……我们还能再降?”
“不是‘能’,是‘要’。”赵国祯语气轻快,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他们以为降价是砸钱,可咱们砸的是效率。他们拼的是家底,咱们拼的是脑子。这一仗,谁先算不动账,谁就输了。”
她拍了拍手:“从今日起,生产计划重排。新卤泉那边,每锅出水量记细账,熬盐速度按水质微调,不求快,求稳;省柴灶每三日清灰一次,火道温度每日记录,差一度都得报上来;快运道加派巡道人,雨雪天提前铺草,别让骡马滑了蹄。”
陈三娃咧嘴笑了:“您这是要把盐粒里的油都榨出来啊。”
“对。”赵国祯也笑,“榨出来的油,全洒在江南的集市上。”
三日后,江南十二府的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些红底黑字的大幅告示,贴在茶馆、米铺、码头的显眼处。上书:“祯记细盐,江南同价,再减五成!两月为期,过期不候。为谢百姓厚爱,买盐即赠香油一勺,孩童再添糖豆三粒。”
起初有人不信,蹲在告示下数着手指头:“五成?比官盐还便宜?怕不是掺了沙子?”
可第一天,杭州城西的铺子刚开门,就有主妇拎着陶罐来试。掌柜当场取盐化水,清亮无杂,又用舌尖一尝,咸鲜回甘。再看那赠的香油,金黄透亮,倒进碗里一股芝麻香。
“这盐,比我平日买的还细还白!”那主妇惊了。
“那是。”掌柜笑眯眯,“我们东家说了,让利不让质。”
消息像春风卷过麦田,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五日,祯记盐铺前已排起长队。孩童们攥着母亲给的铜板,踮脚等那三粒糖豆,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南商会的铺子里却冷清下来。掌柜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的货架直叹气。隔壁米铺老板端着茶碗过来闲聊:“你们那盐,咋不降价?人家祯记都五成了。”
“降?”掌柜苦笑,“再降,盐袋子都得赔进去。”
“可人家祯记咋撑得住?”
“我哪知道!”掌柜压低声音,“听说他们灶房改了新法子,烧盐快,耗柴少,连运盐的路都修到山根底下。咱们这老本,拼不过人家新路啊。”
消息传回商会,几位执事脸色铁青。第二封加急函又到了胶东,信上说:“祯记盐价违背常理,恐有欺民之嫌,望即日恢复原价,否则将报官查办。”
赵国祯看完,笑出声来,把信递给陈三娃:“你听听,咱们让老百姓省钱,倒成‘欺民’了?”
陈三娃念完,也乐了:“这叫‘贼喊捉贼’。”
“别理他们。”赵国祯摆摆手,“继续推。我在想,光送香油糖豆,还不够热闹。咱们得让老百姓觉得,买咱们的盐,像赶集看戏,又实惠又开心。”
她转身对阿菱道:“去,找几个会唱小调的盐工媳妇,编个顺口溜,什么‘祯记盐,雪花白,五成价,甜到腮’,让她们去集市上唱。再备些小旗子,印上‘祯记惠民’,发给买盐的百姓,让他们举着走,越热闹越好。”
阿菱应声而去。不过两日,江南各大集市便多了些穿着蓝布衫的妇人,敲着小铜锣,唱着新编的小调。孩童们举着小旗子追着跑,满街都是“祯记盐,甜到腮”的童声。
更妙的是,有百姓发现,祯记的盐不仅便宜,还特别耐放。别家盐放半月就潮,它却依旧松散如雪。有老主顾悄悄对伙计说:“你们这盐,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伙计摇头:“没加,就是熬得净,晒得透。”
消息传开,连一些讲究的酒楼厨子也换了祯记盐。有位名厨尝了一口汤,眯眼道:“这盐,鲜头不一样,像是带着海风的清气。”
赵国祯听后,只淡淡一笑:“不是盐不一样,是人不一样。”
她站在盐行高处,望着远处灶房三座烟囱依旧笔直冒烟,像三根不弯的脊梁。账房先生捧着新送来的江南销售账本,脚步发飘地跑来:“东家!上月江南销量翻了三倍!他们……他们撑不住了!”
赵国祯接过账本,一页页翻过,指尖划过那些跳动的数字,像在抚摸一段新生的脉搏。
“他们若再降呢?”陈三娃问。
“那就再降。”她合上账本,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降到他们的掌柜连笔都拿不动。”
她正要转身,阿菱又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火漆封口,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急躁的手指反复摩挲过。
“江南来的?”赵国祯接过,指尖触到火漆,尚有余温。
阿菱点头:“驿使说,这次是四家大盐铺联名,信……特别厚。”
赵国祯拆开信,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信上说,四家盐铺已联合宣布,细盐价格恢复原价,不再参与降价竞争,并称“市场已趋理性,百姓当以品质为先”。
她看完,轻轻将信折好,却没有扔进炭盆,而是夹进了那本薄册子里。
“他们认输了。”陈三娃咧嘴,“这才半个月。”
“不。”赵国祯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灶房,“是他们算不动账了。”
她转身,对阿菱道:“去告诉江南各铺,降价五成,再延一月。顺便——”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把赠品换一换。香油太贵,换成小竹勺,刻上‘祯记’二字,送孩童玩。糖豆照给。”
阿菱一愣:“可……他们都不降了,咱们还降?”
“降。”赵国祯笑得像春风拂过盐田,“让他们知道,不是我们被迫应战,是我们——”
她抬手,指向江南方向,声音轻快:
“我们是在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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