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隔壁“精诚五金”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上去。
王建平打着哈欠，踢开门口的几个空油漆桶，一股宿醉的酸腐气混着机油味儿扑面而来。昨晚那一声巨响，把整条巷子的电都给干停了，害得他牌局都散了。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把变压器给搞炸了？”他骂骂咧咧地拿起扫帚，刚要清理门口的垃圾，动作却停住了。
斜对面的那家“未来科技”工作室，卷帘门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门缝里黑黢黢的。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
王建平的眼珠子转了转。
这家工作室他知道，一个姓苏的年轻人租的，神神秘秘，成天不出门。王建平在这种工业区混久了，知道这里卧虎藏龙。有的人是真有本事，有的人是真能吹牛。他自己，就属于那种想靠着捡漏别人的“失败品”发点小财的人。
他凑了过去，探头往门缝里瞧。
里面一片狼藉，一台像是反应釜的大家伙被熏得跟黑炭一样。地上到处是碎裂的零件和白色的灭火器粉末。
“搞砸了啊，小伙子。”王建平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他正准备离开，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却戳进了他的视线。
一坨黑色的玩意儿，被随意地扔在油污遍地的水泥地上，旁边就是一堆废弃的扳手和螺丝。它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烧过度的蜂窝煤，充满了孔洞，丑得别具一格。
这不就是垃圾么。
王建平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车间里没人。他蹲下身，捡起了那块“蜂窝煤”。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天天跟各种金属、塑料打交道，对重量极其敏感。手里这块篮球大小的不规则物体，分量却轻得诡异，像是拿了一团棉花。
“不对劲。”他嘀咕了一句。
他把东西拿到光亮处，试着用拇指和食指发力去捏。那东西像块石头，纹丝不动。他又用指甲去抠，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王建平的心跳开始加速。
轻，而且硬。这两个属性凑到一起，就不可能是普通玩意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合金小刀，这是他平时用来刮材料样本的，刀刃锋利。他用刀尖使劲在那黑色物质上划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火星四溅。
王建平举起小刀，刀尖已经卷了刃。而那块黑疙瘩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用手一擦就没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他妈是什么怪物？
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下无人，迅速从那一大坨上掰下一小块。还好，这东西虽然坚硬，但在结构连接处似乎很脆弱，能被掰开。他把那一小块揣进兜里，像偷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快步溜回了自己的“精诚五金”。
***
“刘哥，帮个忙。”王建平点头哈腰地站在市材料测试中心的接待台前，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用报纸包着，推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面前。
老刘，刘卫国，测试中心的老技术员，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他呷了口浓茶，“说好了啊，先交钱，后测试。我们这儿的机时费可不便宜。”
“懂，规矩我懂。”王建平搓着手，笑得谄媚，“就测个常规的，硬度，抗压强度，看看成分。”
“行，放那儿吧，下午来拿报告。”刘卫国指了指样品筐。
“别啊，刘哥。”王建平凑得更近了，“加急，我给加急费。最好您亲自上手，这东西……有点邪门。”
刘卫国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那块黑疙瘩，满脸嫌弃：“能有多邪门？不就是块碳泡沫或者多孔陶瓷么？烧坏的次品吧。”
“您试试就知道了。”王建平坚持道。
半小时后，在压力测试车间。
刘卫国把那块小小的黑色样品固定在万能试验机的底座上，启动了机器。液压臂缓缓下压，屏幕上的压力数值开始飙升。
“十兆帕，形态稳定。”
“五十兆帕，稳定。”
“一百兆帕……我操，还没反应？”刘卫国站直了身体，旁边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围了过来。
“刘工，这都超过高强度合金的屈服极限了。”一个年轻人说。
“加！给我加到最大！”刘卫国发了狠。
压力数值一路冲到三百兆帕，机器发出了过载的警报声。而底座上的那块小东西，屁事没有。
“怪物啊……”刘卫国喃喃自语。他亲自操作，换上洛氏硬度计，用最顶级的金刚石压头去测。
“咔！”
一声脆响，不是来自样品，而是来自压头。价值十几万的进口金刚石压头尖端，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
整个测试车间鸦雀无声。
王建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老刘…刘哥……”他声音发颤，“还…还测吗？”
刘卫国猛地回头，死死盯住王建平：“小王，你老实告诉我，这东西你他妈从哪儿搞来的？”
“一个朋友…一个搞独立研究的朋友那儿拿的。”王建平含糊其辞，“他说这是失败的废料，让我随便处理。”
“废料？”刘卫国简直想骂娘，“管这叫废料？那成品得是什么？”
他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然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把抓住王建平的胳膊。
“走，跟我去三号实验室！上热冲击测试！”
“热冲击？”王建平一愣，“刘哥，那可是最高级别的测试了，模拟航天器再入大气层的……费用……”
“费用我给你垫上！”刘卫国双眼通红，像个疯魔的赌徒，“要是这东西真有那么牛逼，这功劳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
***
三号实验室，气氛凝重如水。
那块小小的黑色样品被固定在一个特殊的支架上，正对着等离子喷枪的枪口。几台高速热成像摄影机从不同角度对准了它。
“准备好了吗？”刘卫国在控制台后，对着话筒喊道。
“各单位准备就绪！”
“点火！”
“嗡——”
一股炽白色的等离子火焰，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恐怖高温，瞬间吞没了那块样品。屏幕上，样品正面的温度读数，从室温一路狂飙，瞬间突破了三千摄氏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另一块屏幕。那是样品背面的热成像画面。
一秒。
五秒。
十秒。
背面的温度读数，几乎没有变化。
“二十…二十五…三十……”负责读数的技术员声音都在抖，“三十秒了！背面温度……升高了十二度！天哪！”
“关掉喷枪！”刘卫国大吼。
火焰熄灭，支架上的样品露了出来。被等离子体正面轰击的地方，只是微微有些发红，很快就暗了下去，表面结构完好无损。
死寂。
整个控制室里，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刘卫国冲出控制室，不顾高温，用长钳夹起那块样品，扔进冷却水槽。
“嗤啦”一声，水蒸气升腾。
几分钟后，他把样品捞了出来。除了表面多了一层无伤大雅的白色氧化物，它和测试前几乎一模一样。
“妖怪…真是个妖怪……”一个技术员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
王建平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软，心脏擂鼓一样狂跳。他知道这东西不凡，但没想到不凡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新材料”了，这是神话。
刘卫国拿着那块样品，手抖得厉害。他猛地转身，冲回办公室，拿起那台红色的加密电话。
“给我接航天材料研究所……找缪安邦院士！对！就说我有特急重大发现！十万火急！”
***
京城，航天材料研究所。
白发苍苍的缪安邦院士正端着保温杯，听着下属做着关于新型钛合金耐疲劳性的冗长报告。他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耐。
桌上的加密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缪安邦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把数据和测试影像立刻传过来！最高加密等级！”
他挂断电话，对满屋子的人说：“会议暂停。”
几分钟后，一份加密文件出现在他面前的电脑上。他点开，首先看到的是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数据。
密度：0.15g/cm³。
抗压强度：>300MPa。
硬度：>HV2000。
然后，是那份最要命的热物理性能报告。
【测试条件：3000【表情】氩等离子火焰，持续30秒。样品厚度：12mm。】
【结果：样品背面最高温度39.8【表情】。热导率……无法计算，数量级过低，超出仪器测量下限。】
缪安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又把那行字读了一遍。
背面温度，仅比室温高了十几度！
他点开测试影像，完整地看完了那恐怖的三十秒。看着那炽白色的火焰和热成像仪上那片几乎不变色的蓝色区域，他拿鼠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来人！”他朝门口喊道，“把张副所，李主任，所有在家的专家都给我叫过来！马上！”
很快，会议室里坐满了国内航天材料领域的顶尖大脑。
缪安邦将数据和影像投到大屏幕上。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呼，最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那份报告钉在了原地。
“这…这是真的？”张副所长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干涩。
“市测试中心的刘卫国，用他全家的性命担保，数据真实有效。”缪安邦的声音也有些发飘，“他们甚至怀疑仪器坏了，重新校准后又测了一遍，结果一模一样。”
“神迹！这是神迹！”一位老专家激动地站了起来，“有了它，我们的空天飞机，我们的高超音速飞行器，隔热问题将不再是问题！我们能把发动机的推力再往上提百分之三十！”
“这种材料叫什么？”
“从哪来的？”
缪安邦摇了摇头，把样品照片调了出来，那张丑陋的、布满孔洞的黑色物质的照片。
“提供样品的人说，这是一家私人实验室的‘废料’。那个实验室的主人，自称‘渊龙’。”
“废料？”张副所长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缪安邦扶着桌子，缓缓站起，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立刻成立最高等级的专项小组！给我去查！去把这位‘渊龙先生’给我找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盯着屏幕上那块黑疙瘩，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找到他之前，这个材料，列为国家顶级机密。代号，就叫‘星火一号’。”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报告，喃喃自语。
“渊龙…渊龙先生……连航天级的边角料都如此恐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