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着影子听不懂的语言,粗噶,野蛮,充满了放肆的笑声。
腰间的弯刀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正是影子口中的匈奴人。
周怀安早年游历天下,懂几句匈奴语,也教过陈川一些。
陈川凝神细听。
断断续续的词汇钻入耳朵,大多是关于女人、烈酒和这次劫掠能分到多少财宝。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为了这点东西,潜入大齐腹地?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一个更为高大的身影从帐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酒囊和羊腿。
站起身,垂手而立,脸上带着敬畏。
那首领模样的人目光扫过众人,用低沉的匈奴语开始训话。
语速很快。
陈川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首领开合的嘴唇。
起初,他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汇。
“云天府……”
“驿站……”
“信号……”
听到这里,陈川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词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血洗……”
那首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最后,他似乎是下达了某个具体的命令,目光阴冷地扫过众人。
说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名字。
“陈川。”
轰!
陈川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眼中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影子。
影子虽然听不懂,但从陈川一瞬间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已经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
陈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对着影子比了一个后退的手势。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直退到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安全距离。
“怎么了?”
影子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陈川靠在一棵大树背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
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影子。
“云天府里,有他们的内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信号一到,就冲进云天府的官办驿站,把里面的大齐学子……杀光。”
影子倒吸一口凉气!
官办驿站!
如今临近乡试,各路赶考的学子为了安全和方便,大多会选择住在那里!
若是被这群匈奴人得手,整个江南士林都要为之震动!
“而且。”
陈川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还听到了我的名字。”
影子的脸色彻底变了,一股浓烈的杀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他们的任务里,有我。”
陈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斩杀陈川。”
有人要他死!
而且是借匈奴人的刀!
匈奴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这么一个远在江宁府的少年,这背后必然有大齐的人在主使!
无数个名字在陈川脑中闪过,又被他一一否决。
这么想要杀了他的只有一个人——去了匈奴的李德佑!
“公子,我们立刻改道,绕路去淮安府!”
影子直接开始决断。
“此地不宜久留!”
“绕路?”
陈川抬起头,看向云天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
他摇了摇头。
“我们去云天府。”
影子一愣。
“公子,不可!这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
“有人费尽心机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我要是不收,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慢慢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去云天府。我倒要看看,是谁,想让我死。”
陈川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萧”字。
“你立刻去淮安府。”
陈川把令牌对着影子。
“用这个,去找淮安府的那位守将王通。告诉他,江宁府陈川,请他调兵,封锁云天府全境。”
影子的呼吸停了一瞬。
调兵?!
这块令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公子,周先生的命令是……”
“我要他们,死在这里。”
陈川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一个不留。”
影子看着那双岁孩童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的任务是保护陈川,寸步不离。
现在让他一个人离开,把公子独自留在龙潭虎穴里?
万一……
“他们在等我。”
陈川仿佛看穿了影子的心思。
“既然他们的目标里有我,在我出现之前,他们就不会动手。”
“我就是鱼饵。”
他把那块冰冷的铁牌,用力塞进影子的手里。
“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影子一眼,转身,矮小的身影一步一步。
走进了前方的黑暗里,再没有回头。
影子攥着那块还带着陈川体温的令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最终,对着那片黑暗,单膝跪下,重重叩首。
随即,他转身,如同一缕真正的青烟,融入了与陈川相反方向的夜色里。
……
两天。
从官道到小路,再从山林穿行出来。
当云天府高大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陈川身上的儒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泥点,草屑,还有不知名的污渍。
头发被露水打湿又风干,乱糟糟地黏在脸上。
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酸味。
两天两夜,他只靠着几块干粮和山泉水,几乎没有合眼。
身体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城门口,人来人往。
不少和他年纪相仿,或者稍大一些的少年,都穿着干净的儒衫。
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脸上带着赶考的兴奋。
他们经过陈川身边时,会下意识地皱眉,避开这个像是小乞丐一样的脏孩子。
没有人知道,一张死亡的大网,正准备将他们所有人,连同这座城,一起吞噬。
守城的兵卒靠着墙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陈川低着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了过去。
兵卒掂了掂,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全程没有正眼看他。
踏入城门。
一股独属于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陈川眯了眯眼,适应着街上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