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北飞星郡巨子堂外,是铅灰色的天光。昨夜的寒意还未散尽,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渗入堂内的每一寸缝隙。
徐北川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重压与疲惫。他指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扶手上,纹丝不动。
斗木獬与牛金牛立于堂下,铠甲破损,血污满身,昨夜奉命出城的精锐仅剩五名带伤玄武卫。他们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遗落在昨夜惨烈的目外城遗迹里。
牛金牛嗓音沙哑,率先打破死寂:“禀郡主!为我等残部争得一线生机...方钰公子与机巨飞廉,机毁人亡...。”
坐于左侧的方镇,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碎裂成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的父亲方钦刚刚殉城,此刻弟弟方钰的死讯无疑是对他巨大的冲击。
他愤怒地看着斗木獬和牛金牛,压抑的所有情绪让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是你们好好的,凭什么?”
牛金牛眼底戾气一闪,冷哼一声,臂甲弹射出寒光凛冽的“凿山重盾”,尖锐的凿尖毫不客气地直指方镇。
方镇喉结滚动,硬生生咽回后续的咆哮,满眼都是怨毒。
斗木獬踏前一步,声音沉痛却清晰:“禀郡主,我等奉命潜回山目外城,寻找陈天元谢梦瑶两人。原定迂回冬康、冬平二城方向,避开妖兽主力,安全潜入山目外城废墟。然而白齿猇部反常滞留废墟,似在搜寻某物,此是疑点之一;遭遇战中,白齿猇竟懂得精准切断机巨飞廉传导结构,此为疑点之二;方钰公子启动备用核心拼死一击,白齿猇竟不闪不避,硬抗后负痛遁走,此为疑点之三。”
徐北川双眉紧锁,沉默如渊,急速权衡着这诡异的前线情报。
此时在玄武精锐的背后踉跄走出一名老者,衣衫褴褛,面如死灰。他正是悬衡院的墨师乔老。
他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玄武岩地面上:“是老朽无能!未能劝阻小少爷,更未能护他周全...万死...难赎此罪!”
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让巨子堂内本就沉重的哀戚之气更加浓稠。
除了方镇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瞬就要择人而噬。
女土蝠观察了许久,此刻悄然出声,试图冻结可能失控的场面:“方镇公子为方钰公子的安危心急如焚,甚至不惜动用千里传音器,恳请将军们务必寻回机巨飞廉与方钰公子,其情可鉴。此外...目外两城代执事徐继之昨夜于悬...匠师廊自戕身亡了...”
这话一出,巨子堂内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一片哗然。
怀疑、震惊、恐惧、愤怒!无数目光交织在徐朔萱和杜亮身上。
前线大将战殁,内部要员自尽,内外交困,积弊暗涌!北飞星郡已然风雨飘摇!
杜亮脸色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土蝠和徐朔萱,想从她们的脸上得到否定或解释。
杜亮身旁的岳冲眉头紧皱。他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竭力克制自己焦虑的情绪。
方镇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疯狗一般地向徐朔萱和杜亮嘶吼,声音尖锐而扭曲:“是你们!是你们逼死了他!什么勾结异族!什么焚仓刺杀!全是你们栽赃构陷的戏码!徐执事纵然有错,也绝罪不至死!是你们昨夜擅权拘押,百般逼迫!如今他畏罪自戕,你们满意了?!你们害死了我弟弟,又害死了他!你们就是凶手!”
“够了!”徐北川,这位镇北座,重重一拍扶手,磅礴威压轰然降临,镇住全场。他的目光扫过悲愤的方镇,落在面色各异的徐朔萱与杜亮身上,声如雷霆,“此事我必彻查!真相大白之前,谁敢妄下论断,军法处置!此刻北境防线危在旦夕,妖族兵锋转瞬即至!大敌当前,一切以城防为重!谁敢内乱,形同叛郡,立斩不赦!”
方镇胸口剧烈起伏,不服地看着徐北川,眼中的愤恨并未减少丝毫。
徐北川想到答应过谢屏山帮他看顾方钦之子,此时苍老的脸上闪过不忍和疼惜:“徐朔萱与杜亮,擅权拘押,无视规程。在明伦舍及风物监质询未明之前,不得参与核心军务,不得随意走动!”
岳冲应声踏出,抱拳躬身,声音沉浑有力:“徐郡主明鉴!杜亮虽为驽钝帮之人,但他所查所虑,所做所为,只为揭破阴谋,绝无干预域鉴府内政之意。末将愿以性命担保,杜亮绝无此心!其间必有误会!”
他的言辞铿锵,掷地有声,隐隐透出驽钝帮二公子的豪气。
徐北川目光复杂,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他转而看向仍在喘着粗气的方镇,语气放缓却依旧威严:“徐继之之位空缺。方镇墨师,丧父失弟,能否暂忍悲痛之心,统领悬衡院,纳入原山、水目外城弟子,参与城防?
方镇抬头,眼中难以置信的疯狂交织着权力交接的贪婪。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入肉中,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方家的子孙,当然能!”
徐北川环顾巨子堂内众人,声震屋瓦:“大敌当前,妖族大军顷刻即至,北飞星郡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所有内部纷争,猜疑指控,暂且搁置!一切,以城防为第一要务!”
徐北川的声音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镇,即刻整合两座目外城的悬衡院弟子,集中所有力量配合城防机关,全力协助修复与防御工事增援!悬衡院东港火灾损失的十座仓库中物资与机关部件,由百工坊全力支持,优先调配补充!”
徐北川看向百工坊几位代表:“百工坊物输局许局长,万商会沈会长,负责一应军械、物资临时储备与调度输送。尤其密工司与悬衡院大型守城军械的运输安全,列为重中之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全力配合方镇墨师,进行机关补充与阵地布置!”
徐北川的目光扫过人群中一直沉默不语袁瑾:“风物监袁监正!优先处理妖族大军动向情报,尤其是白齿猇部、蓝凤皇部,以及山、水目外城及其附近的异常!至于徐继之越权处理一事,我徐北川愿意承担一切责任!之后清宴城明伦舍与风物监的质询,本座自会应对!”
“济世署唐署令!全力组织前线医疗救治,百工坊无条件配合所有所需药品、物资与器械的调配!”徐北川的目光扫过众人,却未见唐让的身影,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唐署令何在?”
徐朔萱上前一步,压下心中波澜,垂首轻声汇报道:“父亲,自昨夜起,唐署令与梵音寺慧觉大师,便一直在九渊地牢救治被蚀骨堂刺杀的证人...”
徐北川会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身走向缓缓升起的巨大机关沙盘。沙盘上,北境地形与城池布局纤毫毕现,微光流转。
“现在,机关门军事部署!”他声如洪钟,“总指挥——”
方镇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徐北川。
徐北川目光扫过麾下战将,决然落下:“由斗木獬将军全权担任!玄武众将听令!”
“牛金牛,凿山重盾,镇守北城门,调度所有防御机关,构筑核心屏障。妖兽主力冲击,首当其冲,务必寸土不让!”
“壁水貐,逆流双刃,领机动小队游弋城墙之下,清除攀附城墙之敌,绞杀小型高速妖兽,务必确保城墙根基无虞!”
“室火猪,焚天巨炮,威力最强,占据中央最高炮垒,统辖所有远程重器,覆盖轰击妖兽集群!清扫阵前密集之敌!”
“女土蝠,回音骨扇,遮蔽敌军视野,干扰妖兽聚集,加固薄弱防线,时刻感知战场态势变化,巡视全场及时支援!”
“斗木獬,天平古卷,统筹整体战线控制,迟滞分化妖潮冲势,重点庇护弩炮阵地,确保我方远程优势与清剿效率!”
“各就各位!准备死战!”
“是!”众将领命,声音震天。
猜忌的裂痕深种,血腥的阴谋暗涌,此时都被城外愈发逼近的惊天战鼓暂时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