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外城沦陷的消息如冰傀鸟带来的凛冽冰风,横扫冬仓城每一个角落,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彻底冻结。
监察使的权威与尊严,随那只摔碎的茶杯一同化为齑粉。他抛弃了往日的倨傲,也抛弃了这座注定要被牺牲的城池。在这个霜色更浓的清晨,他带着所有尚能作战的机关门弟子,仓惶打开南城门,头也不回地逃向南方的北飞星郡。
冬仓城的衰败,便在这刺骨寒意中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不知是谁在清晨的寂静中喊出了一句:“监察使怎么跑了!”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城池的秩序轰然爆裂。
有人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有人跌进火海中再没爬起来,有人拖家带口地跑向城外。
被临时征召的老弱残兵不相信监察使的离开,仍在努力地维持秩序。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恐慌的人群推搡倒下。冬仓城的粮仓一片混乱。
人群疯狂地撕扯着粮袋,像饥饿地发了疯的兽群:“不给我粮食,我和孩子都会死...”
残留的卫兵挥动着残破的机关武器,试图改变混乱的局面:“后退!不准再抢了...”
人群像潮水扑来,哭喊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夹杂在一起。往日富庶安稳的冬仓城,在此刻变成了末日。
路毅和王多母就在这片混乱中,找到了孤独的被遗忘在贫民窟角落里的路弘。
路弘依旧坐在破旧的机关轮椅上,他的身形消瘦,神色却冷静得出奇。他的眼神清醒锐利,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切。
听完王多母断断续续地描述,路弘得知了路毅在冬山上化身龙龟的事情。他的脸上没有流露丝毫嫌弃或恐惧,只是挣扎着从破旧的机关轮椅上坐起,张开双臂,将弟弟紧紧拥入怀中。
那臂弯温暖而坚定,像十五年来无数次相依为命的夜晚。
王多母看着两兄弟重聚,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去寻找可能残存的物资。
贫民窟里只剩下两兄弟。
“哥,你不怕我吗?”路毅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声音干涩颤抖,像是祈求,“他们都说我...是不祥的怪物...”
“哈哈,怕?我当然害怕了!“路弘温情地看着眼前的弟弟,淡定地讲了一个地狱笑话,“你看我这样子,能跑的了吗...”
“哥,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路毅连忙辩解。
“我知道。不开玩笑了。”路弘盯着路毅的双眼,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接受了变成怪物的事实,“我给你讲一个更令人讨厌,更令人害怕的故事吧。”
路毅紧张了起来,哥哥不太对劲,他从没这么严肃过:“哥,你说...”
“我们所在的人类世界,除了域鉴府还有很多地方。”路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彷佛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在人类世界之外,是妖兽的领地,东边岚霞谷,南边日烽山,西边沼砂丘,北边冰原界。没有人知道妖兽存在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人类和它们和平了多少岁月...”
“世界...这么大...”路毅心中涌起一股憧憬,但想到哥哥此生只能坐在轮椅之上,神情落寞了起来。
路弘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宽慰似的笑了:“直到十五年前,八位目外城城主和四位飞星郡郡主,在清宴城参与了一场名为九宫飞星的秘密会议。清宴城的情报组织风物监,传递了一个惊天消息:四方妖族知道了域鉴府与十二位城主的秘密,一个与城主及其子嗣血脉息息相关的秘密。”
“什么秘密?他们怎么知道的?”路毅听得入迷,“妖族是有灵智的吗?”
路弘没有回答他的全部问题,只是继续慢慢地讲述过去的故事:“秘密的内容无人知晓。但秘密的泄露,意味着域鉴府的高层出现了叛徒...”
“可是,哥...这些你怎么会知道?”路毅并不清楚这些和他一个小乞丐有什么关系,“不会是你编故事哄我的吧。”
路弘抬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目光似乎穿越时光,回望着十五年前的某个瞬间:“十五年前,在九宫飞星会议期间。西飞星郡泽目外城城主朱映泽之子朱博阳忽然疯癫,西飞星郡天目外城城主张麟天之子张平凡离奇失踪,西飞星郡郡主镇西座卢西越之子刚出生就宣布了夭折。同年,南飞星郡郡主郑南暄之子郑瑞昌,东飞星郡郡主萧东临之女萧倾城,档案被人刻意抹去。东飞星郡雷目外城城主之子派遣入清宴城。震动之下,无数线索指向了内部的背叛与清洗。”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毅脸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而我,就是域鉴府南飞星郡右弼地目外城城主陆在坤十五年前失踪的儿子,陆弘治。”
路毅听着那些遥远大人物的名字和故事,只觉得头晕目眩,直听到最后震惊地站了起来:“哥,你傻了吧?咱爹怎么可能会是那样的大人物呐?”
陆弘治神色依旧凝重,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里:“当然是真的。而你的真实身份,比我还要特殊,你是西飞星郡郡主卢西越的血脉,卢毅。”
“哥,你骗人...”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卢毅的眼眶,“我才不知道什么大人物呢!我们不是兄弟吗?你不要丢下我...”
陆弘治的声音沙哑,眼神却燃烧着坚定的恨意:“是兄弟,才告诉你真相!十五年前,西境动荡,南境权斗,预感到大祸将至,我们的父亲将我们秘密托付给北飞星郡水目外城城主王若水,以期保全血脉。然而,我们的行踪依旧遭到泄露。在我们抵达水目外城之前,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冰傀鸟疯狂攻击北境。王多母的生母在这一场战役中壮烈牺牲。而王多母和我们一样,被安排到了这座边远城池。”
“不...你骗我...老王哥明明有那么多姐姐和那么多妈妈...”卢毅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你是不是想不开了才骗我?我们是亲兄弟,哥,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背着你,我们去北飞星郡好不好?”
“如果明面上的王若水之子是假的呢?”陆弘治神情冰冷,“就在昨日,北飞星郡的左辅右弼,水山两座目外城均已沦陷。北飞星郡高层仅象征性地撤离部分山目外城残部。王若水城主殉城,这件事你不准透露给老王哥...”
卢毅听着心里一紧,他不知道哥哥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保守这个秘密。
陆弘治缓缓握住卢毅的手,力道大到卢毅感到疼痛:“我判断,北飞星郡已经放弃所有像我们这样幸存的外围城池,换取他们微不足道的备战时间。如果我们逃往北飞星郡,路途上必然会遭遇妖兽,这无异于自寻死路。而我们在这里毫不作为,就是坐以待毙。”
陆弘治的目光聚焦在路毅身上,眼神灼热且充满力量:“我们要自救,我们从这座城开始!而你,卢毅,就是最好的领袖!”
“自救?”卢毅喃喃重复着,声音发颤,乞丐出身人人嫌弃的少年,怎么可能成为领袖,“我...我不行的...”
陆弘治神色笃定:“我现在手上就有南飞星郡风物监的密报:北飞星郡内部分裂,甚至为了权力争夺,擅自僭越处决了一位机关门的内奸...我们已经没有被别人救援的希望了,我们只能靠自己!”
陆弘治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与不容置疑的决断:“弟弟,你的力量是超越机关数术的存在,只有你才能拯救这座冬仓城!你若不站出来,所有人都只能死!你知道域鉴府边缘城池的冬山木城墙存在了多久了吗?为什么三年前还要下令疯狂砍伐冬山木?那些北地最坚硬的珍贵木料,从来不为修整前线城墙,而是沿着逆折川从东港源源不断地运往清宴城!他们日夜劳作,疲于奔命,却不能得到真正的守护!你明白了吗?他们害怕你,不是因为你是灾厄,而是他们从来没有被这么强大的力量保护过!”
陆弘治看着卢毅的眼睛,语气变得狂热:“我们可以做的更多!”
卢毅呆呆地看着哥哥,他的话语让卢毅感到陌生和沉重。无论是身世的故事,还是城池的困境,或是哥哥的计划,都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陆弘治见卢毅神色恍惚,终于收敛了声音,没再继续逼迫。
他伸手抚摸弟弟颤抖的肩膀,他知道这一切真相太过沉重,需要时间消化:“我相信你,我唯一的弟弟。”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决绝。他心中早已布下一盘棋,一盘让他扬名立万的棋。
为此,他赌下了双腿,只为等待这一天。
等待这条可能存在的龙,从废墟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