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玄幻小说 > 缭纳 > 第三十二章 噬火幻魇
换源:


       身后的巨大拱门缓缓闭合。

这条由神秘物质构成的通道,似乎没有终点。

陈天元依旧昏迷沉睡在回春榻里,他的胸口起伏缓慢而均匀。重伤还未痊愈的女弟子紧跟着舱体,脸色苍白。方伯和谢梦瑶走在队伍的最前侧,脚步声和回春榻齿轮的滚动声,回荡在死寂的隧道里。

郝帅身上跃动的赤金色火焰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将众人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还得走多久啊?”郝帅有些耐不住性子,“这个黑子兄弟睡的够久了,换漂亮妹妹躺一会呗?你们看她脸都疼白了...”

“闭嘴!”谢梦瑶没好气地命令,“省点力气找出去的路吧!”

方伯若有所思地瞥了郝帅和那名女弟子,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年轻真好...”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来到了隧道的尽头。

这是一个规模远超交通枢纽的宏伟空间。巨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撑起宛若星空的穹顶。墙壁依旧由同种神秘物质构成,此刻闪烁着暗红色的流光。无数巨大的远古造物,静默地沉睡在黑暗里。他们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但依旧能看见它狂野的构造线条。空气弥漫着腐朽和尘埃的味道,彷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无数岁月。

回春榻被安置在一处相对平坦地面上。它收起轮子时,舱体与地面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音。陈天元躺在其中,仿佛外界的剧变与他毫无干系。

那名自称清晨的机关门女弟子倚靠着舱体坐在地上。她的脸色很差,呼吸略显急促。她看着宏大空间,眼神深处藏了警惕。

“我们似乎被困在这里了。”谢梦瑶的声音带着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环顾四周,发现入口的通道已经彻底消失。墙壁光滑完整,毫无痕迹。

方伯打开他的乾坤袋,脸色凝重:“我这的干粮最多坚持三天,若是我们一起,恐怕只能撑一天...”

“这样不行,这里太大了。”谢梦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声下令:“方伯,郝帅,我们三个分头找出口。清晨和黑子呆在此处。听到哨声,我们就在这里汇合。”

郝帅看了清晨一眼,似乎恋恋不舍。他的火焰好奇地舔舐着周围的墙壁。

火焰接触墙壁时,竟如同水滴渗入沙土般,被那神秘物质悄无声息地吸收了一小部分。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既奇怪又有趣。

谢梦瑶一想到远在北飞星郡的父亲生死未卜,禁步上的翠玉着急地闪着微弱的光芒:“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

谢梦瑶、方伯、郝帅三人就此分开,步入不同的黑暗通道,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巨大的阴影和距离吞噬。

此刻只剩下清晨和昏迷的陈天元。确认其他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方伯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清晨面前。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销魂窟的魅术,只对男人生效,可惜我老了,不好用了。还得是年轻男人,一眼就觉得自己爱上了。我说的没错吧?蚀骨堂的清晨姑娘。”

清晨脸色微变,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匕首。

“我也不想揭穿你。”方伯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做个交易。我听说蚀骨堂的人做事干净利落,我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陈天元。他死了,这济世署的回春塌就给你用了。一举两得,怎么样?”

“你为什么想杀他?”清晨试探着方伯的诚意,故意问道,“你们不是要把他带给清宴城的上官吗?不知前因后果,我们蚀骨堂是不会动手的。”

“诶,说与你听也无所谓。”方伯目光凌厉,用机关手似乎在计算什么,“我,悬衡院的墨师,未经域鉴府明伦舍的首肯,用目外遗民做实验。这是僭越之罪,我的成果是不能被认可的。而他,就是唯一活着的证据。”

“你可以不做。”方伯阴恻地笑了,“如果梦瑶小姐知道你是蚀骨堂的刺客,或者小火人知道你对他用了魅术。你说,是孝女杀父之仇的恨意深,还是被骗感情的少年愤怒深?”

方伯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没入黑暗。

清晨独自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她看了一眼治疗舱里毫无防备的陈天元,又看向方伯消失的方向。

她犹豫了片刻,杀意终究占据了上风。她挣扎着站起,走到回春榻舱体前:她不能用销魂蚀骨毒,那会暴露身份,但她有办法让他不知不觉地流血而亡,只需要...

清晨眼中寒光一闪,五指并拢如刀,凝聚起所剩不多的内力,朝陈天元腹部刺去。这一击无声无息,足以阻滞他的血液流通。

她推开舱门的那一瞬,时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空气里涌出一种低频的震荡。

一道无声的涟漪,再次以陈天元为中心荡漾开来!

山目外城废墟之上,白齿猇在风雪中显出庞大的身形。

它锋锐的虎爪轻而易举地切断机巨飞廉的传动结构,眼前的机巨如同被抽掉了脊骨。它另一只虎爪撕裂空气,几乎就要贯穿机巨的操控舱。

在这一瞬间,连同它飞扑在空中的动作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在那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这短暂的定格,给了少年方钰唯一的机会!他咬牙启动机巨的备用核心。

炽烈的能量爆散开来,硬生生轰入白齿猇的胸口!

而在地底的同一时刻,郝帅全身赤金色的火焰疯狂地跳动了起来。墙壁上的神秘物质贪婪地舔舐着他的火焰。

郝帅不可置信地看到自己身上的火焰隐没在墙壁里。这墙壁...会吃火?

在同一时刻,清晨的瞳孔骤缩!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荡开。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舱内。

她彷佛听到眼前这个野兽般沉睡的少年,在喊她的名字。她有一瞬的错觉,仿佛对方的召唤是无法抗拒的存在。

谢梦瑶看见郝帅方向,有火光短暂亮起又熄灭,她担心这个诡异的空间有某种可怕的存在,她吹响了哨子。

三人都回到了回春榻旁。

“刚才怎么回事?”谢梦瑶急切地问,“是有别的东西在这里吗?”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因为我自己都不相信!”郝帅兴奋地分享自己的发现,“这里的墙能吃我的火!搞笑的是它吃完了还会打嗝...”

“人怎么可以幼稚成这样?”谢梦瑶无语地说,“这很浪费我们的求生机会!我要出去,而不是陪你在这玩!”

“这怎么幼稚了?”郝帅将更多火焰注入墙壁,想要证明自己并非哗众取宠。

随着赤金色火焰丝丝缕缕融入墙壁,就像干涸了万年的河床注入了活水。整个死寂的空间,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洪荒深处的低吟!

那些冰冷的神秘物质内部,似乎有无数光路被瞬间点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一股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从穹顶哗哗啦啦地落下。彷佛饥饿的大嘴流淌出贪婪的口水。

触碰到这种液体,谢梦瑶、方伯、清晨三人几乎同时身体一僵,他们的眼神迅速变得空洞,毫无知觉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了过去。

郝帅的火焰在这液体里更加炽热。在火焰与墙壁之间,竟然投射出现了他们三人的幻觉画面。

首先是方伯。清宴城的辉煌门第被掀起,锦衣玉食的生活像光影一样从他眼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日夜相伴的绳墨斋的试验台。

肮脏的解剖桌,被封存的目外遗民肢体,试管里黑色的冰傀血。他彷佛听见手术台上骨头分离的咯吱声,他仿佛闻到血液和能量液混合的腥臭味。

他看到儿子向他质问和控诉:“方铂!你都被驱逐出家族了!不是说把研究报告献给方副院正就能让我们回到清宴城吗?为什么我还要替你受苦?为什么你还没有成功?”随着他的控诉,那些肢体突然动了起来。

破碎胸腔敞开,流出的是混合着冰傀鸟血的新型能源,残破的手臂扭动,露出森白的骨骼和附着其上的血肉。

他孤独地站在绳墨斋里,无数人类与妖兽的残肢混合着血液,源源不断地从黑暗的尽头涌来!他们狰狞着,咆哮着,将他一起拽入血泊!

郝帅看的惊呆了,赶紧检查自己的身体,生怕在罐子里失去意识时被割走什么器官:“方伯这也太血腥了...”

接着是谢梦瑶。天穹之上,乌压压的冰傀鸟越过边缘城池的黑山木城墙。无数血羽的撕扯中,母亲朦胧的面容化为碎影。她看到那个只在父亲故事里出现的温柔坚强的女子。她穿着机关战甲,站在冬康城的古墙上,指挥着机关门弟子。只是下一刻,她被无数冰傀鸟淹没。

成千上万只冰冷的喙同时落在母亲身上,撕扯啄裂。血融进雪里。

她试图抓住母亲,却发现自己的手掌被千万只冰傀鸟的冰羽刺破。

痛楚像骨髓里进了冰渣。她代入了被冰傀鸟啄食的母亲,皮肉一片片被剥落,感受真切得像凌迟的痛苦。

郝帅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就知道冰傀鸟是最低贱的妖兽,只是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有种厌恶的感受。

最后是清晨。

黑暗的厅堂,摇曳的烛光。一位高大的男人坐在主位,衣袍的纹样如精致复杂,看上去就是域鉴府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她的手握住匕首,那匕首的寒气透过指节直抵掌心:蚀骨堂的杀手,追求一击致命。

对方看向自己,如同无数个用下半身思考被魅术诱惑的男人,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所谓的爱欲。

她手中的匕首并没有精准地刺入对方的心脏,而是如同刺杀谢屏山一样失手了,销魂蚀骨毒在他肩胛处开始生效。他的脸在光里又清楚又模糊,像在记忆中挪动了好久。他的脸慢慢的变化,最后变得和自己极为相似。

他眼带笑意:“清晨,是爹爹呀!把你送到蚀骨堂,这么大了,你都不认识爹爹了?”

“不,不是...我不知道...”她痛苦地想甩掉匕首,可是父亲的血滚烫粘稠,将它牢牢地粘在了手上。

郝帅感觉到了不对劲,三人瞳孔里光芒越来越暗淡,像是被无形的意志消磨着求生的欲望:“喂!你们干嘛呢!”

郝帅的火焰骤然暴涨,熊熊的火焰照亮整个空间。火焰与那从天而降的液体相遇,发出滋啦的声音,继而被墙壁中的神秘物质吸收。

他们三人眼中的光芒微微亮了起来。

自己喂食的火焰多一分,他们三人的幻觉就少一分。他明白了,这个神秘物质想要他心甘情愿地交出火焰。

是他与生俱来与众不同的火焰。

他回想起在“丑”古代遗迹,谢梦瑶问自己叫什么名字。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就出现在了那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懂许多妖族的事情:在巡机眼里看到妖兽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了西域妖兽赤耳云狐的样子。

只是在谢梦瑶问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彷佛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的英俊帅气的少年,和自己身上特别的火焰无关。

赤耳是郝,所以他说他叫郝帅,他希望别人都认为他好帅。

随着神秘物质不停地吞噬他周身的火焰,他的脑海涌入无数碎片的记忆。像是积压的能量破门而入,或是封印的意识汹涌而出,许许多多不属于他的记忆也掺杂了进来,将属于他自己的一切暴力地埋葬在了下面。

他隐隐约约看见了西域妖兽赤耳云狐。它们妩媚极了,比世间所有的人都要美,比清晨销魂窟的魅术更美。

“让我是我吧!”郝帅像个疯子呐喊着,把自己所有奇怪的火焰毫不保留地奉献给神秘物质。

他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像一枚小石子投进静水,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周围墙壁暗红色的流光像是吃饱喝足的愉悦,像回应他的识趣和慷慨。

“我是郝帅...好帅的张平凡...”他失去所有的光亮,倒在地上,气息萎靡,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