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悬衡院匠师廊,如此安静。
悬衡院匠师廊沉重的黑山木门在徐继之身后合拢,落下机关锁的轻响。
三十多年前,悬衡院海选的日子,他也听过这样的轻响。他记得自己幸运地超常发挥,通过了考核,成为了北飞星郡悬衡院的一名机关师。
就是这一声轻响,让乡下冬康城的土包子徐往,摇身一变,拥有了字,成为北飞星郡里的徐继之。
他似乎听到了爹娘奔走相告的骄傲和喜悦,他们这支徐家远亲终于出了一个机关师。也是那年,他喜欢了七年的归雁终于点头许嫁。
临门双喜,此后一生他都将这一刻视作照亮远途的火把。
墙角青铜盘的齿轮依旧旋转着。上面刻着无数合格机关师的名字和籍贯,字迹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排排权威的判词,改写了无数人的一生。
如今,匠师廊的气味里混入了蜡油、焦木和铁冷。这里被临时用作软禁自己的地方。旧桌椅被推到墙边,墙上的荣誉匾额依旧悬挂。徐继之站在下方,仰望的眼神在那些碑额上来回移动。他还记得上面大多数的名字。他还记得年少的自己羡慕的心情:如果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把名号刻上去,该有多好。
只是现在,这些名字像一列列审判者,冷静无情。
他在房间里彷徨徘徊。来回走动的还有他的回忆。他想起那年父亲还很年轻,他踮起脚举着自己去偷听冬康城监察使的课堂。监察使开设的机关术课程,学费对他们来说很昂贵。他还记得最后一次偷听的时候,监察使用灵力驱动了机关猎犬,追了他们好久好久。徐继之这时候才发现,当年的嘲笑和羞辱他都记得,父亲狼狈和难过的表情他都记得。
他看到了大师兄方钦的碑额,他后来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北飞星郡悬衡院的副院正。他在山目外城时都没认出自己。
也对,在他们还是机关学徒的时候,方钦师兄就已经是墨师了。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他们又怎么会记得?
十五年,成为机关学徒的十五年。他在域鉴府的阶级门槛里摸爬滚打,远亲身份像一道与生俱来的刺,时时提醒他,若不更用力一搏,就会一辈子被人当作笑谈。在飞星郡的贵族眼里,来自目外城属下冬康城的人,并不比目外遗民高贵多少。
他把每一次的献计献策都当作往上爬的一根钉子,狠狠钉进自己命运的厚板里。但是直到钉破了,他也还只是个机关学徒。
但好在归雁时常与他并肩挑灯,时常与他宽慰勉励,日子平淡如水,却怡然自得。
直到十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在默哀的队伍里他看见归雁遗体的担架。
说来可笑,因为归雁保护山目外城谢城主夫人的忠心,他晋升为北飞星郡左辅目外城机关门执事。
他还记得归雁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在北飞星郡里有一间属于他们的房子。从窗口能看到宏伟的玄武岩城墙,在檐下能听到青铜算筹的低鸣。
真是个简单的愿望。徐继之冷笑一声,在他的人生里简单的东西总是难得。他兢兢业业,又过去了十五年,想着有朝一日能将这个愿望实现。但是在机关门每月发的缭纳币并不优渥。他还记得自己当年还在百工坊和万商会的人讨价还价,为十个缭纳币争的面红耳赤。
直到那一天,那个人找到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人的脚步与喧哗,打断了他的回忆。
方镇愤怒的声音穿过黑山木门的缝隙,割碎了廊内的静谧:“徐继之,果然是你!你这卑贱的出身凭什么敢坐上我们方家人的位置?在目外城之战里凭什么你毫发无伤?”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撕裂般的怨毒,似乎还想破门而入。门外传来机关铠甲低沉的摩擦声,应该他是被女宿将军拦住了。
徐继之没有回应他。方镇的怒斥像一把刀在旧伤上反复划割,割出血来又自我愈合。
年轻时的他和方镇一样,多么渴望被人认同;如今,这种认同变成了用来羞辱他的理由。
方镇质问的字字句句,都像外界用放大镜照见他所有的劣迹:他确实怕死,他确实想保全自己,他确实投机取巧在目外城之战里选择了最安全的坐于后方指挥的策略。
这些他自作聪明掩饰的灰色动作,如今被方镇的话曝光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悬衡院里的每个学徒,墨工,墨师都渴望得到总院的认可,机关门里的每个弟子都渴望得到监察使,机关使的认可。大家都想得到认同,凭什么他,徐往,就因为卑贱的出身要被区别对待呢?
他无话可说。
方镇见没有回应,怒气更甚:“心虚了是吧?你一个徐姓远亲,当年普普通通的机关学徒,又是如何手段,坐上了目外城机关门执事的位置?这样还不满意,好大的胃口,要盯着我北飞星郡悬衡院副院正的位置了?”
徐继之愤怒极了,这执事的位置是十五年前,归雁用命换来的,不是肮脏的手段。相比于这所谓的地位,他更希望归雁和自己一样明哲保身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可是这间曾培养出无数机关术天才的屋子,却偏偏成为了他的囚笼。
被污蔑的悲愤火苗短暂窜起,随即被当初承诺与谢屏山的保密约定熄灭。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他已身处孤岛。查看卷宗时偶然发现的绝密档案,东港仓库抽调守卫的人员记录,目外城之战的毫发无伤,种种巧合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过去三十余年追求的荣耀,奉献的牺牲,在此刻如泡沫般被刺破。
一种孤独的无助涌上了他的心头。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冲破出身藩篱的自信,如今彻底地在名门晚辈的羞辱质疑里消磨殆尽。他想到父母骄傲的脸色,想到归雁温柔的笑意,这些与他地位捆绑,让他心底一暖的画面,如今像被刀划割过的伤口,渗出哀伤的血来。
方镇得势欺人,不依不饶:“好你个徐继之。为了功名利禄,处心积虑,不择手段。觊觎悬衡院院正之位,害死我父亲方钦;妄想一步登天,勾结异族烧毁草药,致机关门谢城主于死地!你犯下滔天恶行,出卖同袍,勾结异族,还想死后将你的名字刻在这匠师廊的荣誉墙?罪有应得,痴心妄想!”
女土蝠听不下去,冷冽制止:“方墨师,请注意你的言辞。此事尚无定论,徐执事只是暂拘于此。此地非你喧哗之所,请即刻离开!”
三十余年搏来的尊严,在这一夜,被怀疑和羞辱一遍遍掷地拍碎。
他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已经不重要了。眼下摆在他面前的证据与局势,已将他推向了无法回头的边缘。
东港调兵是他签的手令,绝密卷宗是他私自取阅,朱博阳遇刺的九渊地牢归他统管,方钦生前立项的冰傀鸟血实验他也知情未报,谢屏山遇刺也是他疏忽大意,目外城之战毫发无伤是他惜身怕死。
更何况,明日的清宴城明伦舍里就会呈报有关于自己的卷宗。不日就会查到自己偷偷从冬康城送来的徐家家眷,又是一以权谋私的污点。更有可能深究到十五年前晋升的旧事...他不能,至少不可以让归雁的死那么没有价值...
他不相信自己还有回头路,也不愿看到自己被当作政争的牺牲品。即便真相最后可以被抽丝剥茧,等待他的也许只有更大的牺牲与更深的污名。
这是一个完美的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跳不出去的局。他不是输给了某个人,而是输给了偏见的命运。
他发出一声自嘲幼稚的苦笑。三十年的运筹帷幄,三十年的步步为营,原来在真正的阴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在孤独中摊开了纸,提笔写下了遗言:既有对亡妻归雁的轻言告白,也有对已逝父母的愧念歉辞,既有对徐氏家族远亲的请求,也有对自己过往选择的简短解释。他没有在遗书中为自己解释愿望或无辜。
在遗书的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句近似祈求的话:“若有朝一日,后人问真相,勿以我为证,徐继之拜求。”
他从袖口取出一枚青铜算筹,那是机关学徒用灵力驱动用以运算或装饰的机关道具。
他在卷宗库时拿到的,或许他当时就已经猜到会发生什么了吧。青铜算筹在他手上沉甸甸的,像是好多年积累下来的重量。
这件象征着计算、谋略与秩序的工具。如今却要用来终结,他自己这盘算尽一生却满盘皆输的棋局。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青铜算筹对准自己的心口:曾用来衡量事物的东西,如今被用来衡量他的终结。
这是他能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从这个无法挣脱的棋盘上,主动将象征自己的棋子拿开的最后一点尊严。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一种悲凉到极致的解脱。
他以一种近乎仪式性的平静,为自己三十年的野心与不甘,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天色未白,徐若萱如约在天亮之前,将连夜整理的报告呈上给郡主府的徐北川。
报告里包括绝密卷宗内容的梳理,东港仓库的调动记录,还有她和杜亮所收集到的种种疑点。她把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记载了下来。
只是在记录的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了许多声音:
“东港仓库纵火的凶手,就是间接害死谢叔父的凶手!”
“无论这个凶手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绝不!”
“我喜欢破案,我想要破案。”
“我要名扬天下,我要光明正大,我想查到真相!”
自己急于寻获真凶的复仇执念,和杜亮为了证明自己的功名之心,化作了无形的推手,将所有巧合和线索都顺理成章地指向了徐继之。他是最合理的解释,是情绪和逻辑共同推导出的答案。
然而,父亲全局的视角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所有的冲动。
她不得不承认,凶手过于狡猾。现在所有能找到的证据都不是能直接定罪的实证。徐继之的辩解虽然疑窦丛生,但也有转圜的余地。抽调守卫可以解释为失察而非阴谋,私阅卷宗可以解释为急于立功...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徐北川的脸色,脑海里思绪如丝,缠成一团。
徐北川一夜未眠。此刻翻阅女儿递来的报告,眉头沉成一道沟。
身为镇北座,他要为北郡千千万万的域鉴府子民考虑。
他的面容在烛火里更显疲惫,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推演事件的可能走向。
未及他开口,外头传来一声急促的报信声。
“郡主!小姐!”一名玄武军亲卫甚至来不及通传,脸色惨白地冲入书房,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惊惶,“悬衡院急报!代执事徐继之...于昨夜在匠师廊内...自戕身亡了!”
“什么?”徐若萱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传令兵带着满身风尘与血腥气狂奔而入,踉跄摔倒在地,声音嘶哑,气喘吁吁:“报!禀郡主,井宿、牛宿将军残部已回城!我等在山目外城废墟外,遭妖兽白齿猇伏击,损失惨重!悬衡院方钰公子...执意驱动机巨飞廉断后....机毁人亡!”
两条急报同时砸在房间里。徐北川手中的报告散落在地,身体微微颤抖,脸色更加阴沉,像是苍老了许多。
徐若萱伏在父亲膝边,她感受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有人在更高处布下了局,整个北郡都是他的棋盘。而自己就是只能任之摆布的那颗自以为是的棋子。
这个黎明,把黑夜隐匿的破碎与血迹照得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