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顺着睫毛滑下,凉意渗进肌肤,令她不觉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四周又是陌生的景象,遮盖雨水的棚幕低垂,偶有几滴雨水顺着边缘坠下,洇湿了身上的衣物。
凌晨缓缓爬起,总觉得自己忘却了什么,一时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天光亮起,白昼的明亮竟让她有些不安。
凌晨往前走了几步,光脑上显示现在的地区仍在帕莱,却已是在另一片区域内了。
跨越了如此远的距离,可她却没有一点感觉,而时间也过了一个晚上。
这不合理。
她搜寻着昏迷前的片段,可除了男人追逐她而她倒下的场景,其他竟都像被抹除了般。
对了,男人。
她骤然想起男人耳中那个闪着红光的东西,应该是某种通讯工具。
完了一一
她有些崩溃的想,那人生死未知,如果他组织上来替他报仇就够她喝一壶的。
逃亡仍要继续。
她看了眼光脑,幸亏是没有摔坏,只不过又没信号了。
没信号就打不开赵媛发给她的路线图,更遑论与她集合。
前路茫茫,而她还是要孤身一人走下去。
身上脏的要命,但现在也没有洗的条件,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好太讲究,凌晨步入街道,想着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下。
令人惊奇的是,这片区域的街道保存的相当完好,与另一区域的满地废墟截然不同。
她走了一会儿,甚至还找到了救助站。
里面的情景一下就将她拉回了这片战乱中。
只见狭小的空间中遍布着伤者,缠着绷带靠着椅子休息的,大多数都是站着等待救治的,她甚至看到了抱有婴孩的母亲,她怀中的孩子仍在哭泣着,只是哭泣声已经相当微弱了,小小的襁褓中渗出了一片血色。
围观的众人都呆住了,他们近乎麻木的听着那位妇人的哭喊,她在喊叫着,
“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然而救助站的医疗设备实在有限,即使他们已经动用了全部,仍旧是无力回天。他们注定只能听着孩子一声一声微弱的哭音逐渐湮灭,那小小的心脏停止律动的瞬间,那位妇人的哭声也止住了。
她跪在地上,抱着她死去的孩子,头深深的埋进襁褓中。
良久,有谁去拉她,却发现怎么都拉不起来,他们仿佛融为了一体般,几人合力才将她拖倒,也正是拖倒的瞬间,他们才发现,她也已经失去了呼吸。
唯独那双睁着的眼睛,仍在充满爱意和绝望地凝视着怀中的婴孩。
救助站内一片寂静,不止有谁喊出了一句,
“创世神会护佑他们的。”
然而没有一个人应和。
他们眼底只有强迫自己存活的麻木和绝望。
纷飞的战火中一切神明都是虚无,他们询问自己,这就是人类存活的意义吗?
他们曾亲自写下孩童是联邦的未来这种话语,又亲自在这片国土上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这,难道是为神明所默许的吗?
给予人类发达的能力,令他们创造,又令他们毁灭。
“你知道吗?”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女人,她灰发灰眼,那双无机质的眸子紧紧盯着她。
凌晨后退几步,却惊愕的发现自己难以行动,只是被她这样盯着,就惊恐到失去了全部力气。
“你知道吗?”灰发女人只是这样重复着,身体一点点的贴近她,那双机械臂摁住她的双肩。
“什么?”凌晨神情恍惚,
“异能者自诩自己为神。”女人笑了,那张艳丽到过分的红唇缓缓地上扬弧度,诡谲的不像人类所能拥有的笑容。
“而我们将会是弑神者。”她缓缓道
凌晨浑身都在打颤,她眼中溢满惊恐地泪水,几乎是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女人却松开了她。
凌晨跌坐在地,有那么一会,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死里逃生的愉悦。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强迫自己站起来,双手环绕住肩膀。
雨声仍在断续的响起,她却不能再留在这里。
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求生的本能占据脑海,这是她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
不行。她告诉自己,必须要逃出这里。
视线僵直的扫视一圈,她看见了停在救护所前的几辆悬浮车,上面的认证还没有通过。
她把自己窝进角落中,眼神紧紧注视着从救护所中走出的每一个人。
她等了很久,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挑选合适的对象还是在做心理准备。
泪水仍在无止息的滑落,混着打湿脸颊的雨滴一同掉进校服的深处,她身上几乎每一处都湿透了。
如此狼狈,如此可怜,却没有人看哪怕一眼。
现如今已经没谁有多余的同情心再分给她了。
她只有自己。
深呼吸一口气,她举起手,眼中亮起璀璨的亮光,在这片灰暗的雨色中是如此显眼。
一瞬,只是一瞬,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停滞了,雨滴悬浮于空中,仍保持着将要下落的趋势,流动的人群抬起的脚步,路过时几人将要触碰的衣摆....
停顿过后,雨声再度响起,“滴答滴答”中混杂着谁的怒吼,
“我的悬浮车!有人偷东西!”
然而昏暗的天际中,只有一闪而过的流光回应他的愤怒。
凌晨咬紧牙关,全力加速,她甚至不敢看身后是否有人追上来。
她只能逃,不停的逃。
双肩处仿佛仍停留着女人机械臂那冰冷的触感,她的眼泪没有停下过一秒,逃亡也是如此。
雨势渐大,纷杂的雨点滴滴答答的打向玻璃,模糊了视野,她刚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眼泪才看不清前进的方向,后来发现是潮湿的雨雾,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在车玻璃上,哪怕开了自清洁模式也是如此。
冰冷粘腻的水汽仿佛要隔着玻璃再度侵蚀进来,她单手按下自驾驶键,仰躺在座位上,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物,眼泪如滚珠般一连串的落下。
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未干的雨滴,她随意的用手背抹去,下一秒,悬浮车竟直直的坠落下来。
果然,她脸色苍白,紧咬着唇。
这里之所以还能有保存完好的设施,是因为这里是零号组织的聚集地。
而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异能者光明正大的逃出去。
下坠的惯性使她身体失去控制,眼前发昏,而她只是深吸一口气。
下落的风声停滞一瞬,下一刻,悬浮车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再度悬停于空中。
她从车上跳下的瞬间,车便也跟着轻巧落地。
四周没有人,也许一会儿会有,但凌晨已经不在意了。
再不喘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儿。
就这么靠着悬浮车入睡。
并不算安稳的一觉,但好歹也补充了一些体力,睡醒后她吃了一些口袋里的压缩饼干,也不就水,就这么干咽下去。报应也来的很快,她噎住了,憋得脸色通红,狠狠锤了两下背,才连着渣滓一齐呛出。
又坐了一会儿,等精神好了一点才又起身。
还是得活下去,哪怕用各种手段。
身上的食物最多再支撑三天,无论是偷是抢,都必须拿到食物。
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