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
孤灯照影案牍前,剖尽迷云语未休。
烛火幽幽一闪。
“金案死者在酉时,属金,与案子同属;而水案在未时,属土,与案件相克。”苏赢月喃喃低语。
沈镜夷抬头,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又极其自然的动作。
他起身,而后伸出手,虚虚指向窄塌,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请坐”的手势。
自方才,他平日的疏冷之气已消散很多,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润道:“圆舒,请坐。”
这个动作和称呼的变化,让苏赢月的心弦再次一紧。
他怎么不叫她苏娘子了?他唤她圆舒,那她唤他什么?她再叫他沈提刑是不是就不妥当了?
他的举动令她苦恼。
苏赢月目露恍惚,对上他的目光。
沈镜夷见她不动,再次道:“圆舒,请坐。”
此人行事,真是殊不可解。罢了。苏赢月在心底叹了口气,裙裾轻敛,缓缓坐下。
待她坐定,沈镜夷也随即在她身侧重新坐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苏赢月身体瞬间紧绷,眼睫微垂,自他坐下后,她觉得周身都热了许多,尤其是挨近他的那侧,彷佛有火在烤。
沈镜夷已察觉到此举稍显唐突,身形不着痕迹向另一侧又挪了挪,为她让出更多空间,也将注意力迅速拉回案情上。
“如你所言。”
沈镜夷的声音在她耳侧出传来,声音依然温而静,他伸手在案情分析图上指了指,“下一次事发,应在金时或木时,死者为国子监某年轻夫妻。”
“而凶手为庚辛金命,或操金行之业者。”苏赢月瞧着前两案的生发时间,微一思索,又道:“按地支五行,酉属阴金,未属阴土。若按此推断,下一次事发应在酉时或卯时。”
闻言,沈镜夷看向房中刻漏,若是事发卯时,只剩下两个时辰稍余。
方才并肩低语,智慧交锋所带来的微妙氛围瞬间被紧迫感取代。
沈镜夷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股风,烛火一时摇晃。
苏赢月跟着起身。
他开门沉声一唤,“障尘。”
稍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障尘应道:“郎君,何事唤我?”
“即刻通知蒋巡检,调两班兵卒,一班封锁国子监所有出入口,另一班便装潜行入国子监。如遇形迹可疑人员,尤其是出入藏书楼的人员,暗中监视,非我命令,不得擅动,更不可打草惊蛇。”
“是。”障尘毫不犹豫,转身迅速离去。
沈镜夷回身,快速走到屏风后,再出来时,身上的婚服已换成平日的衣衫。
苏赢月也已换好衣衫,眼睛在灯光下亮的惊人,在他走到身边时,清晰而认真道:“我同你一起去。”
沈镜夷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目光中带着犹疑、审视、更有担忧。他知道她的聪慧和学识,知她不是寻常的内宅女子。
他看着她莹亮的眼睛,沉声道:“敌暗我明,情况必然复杂凶险。”
他的话,不是拒绝,而是陈述。
“我知。”苏赢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然而幕后之人的真正目标是你我,无论我在哪里,都是逃不脱的。况且我对你有用。”
沈镜夷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抬步朝门口走去。
苏赢月心头一紧,方才并肩探讨案件的情形犹在眼前,现在他却不发一言离开?
一股说不出的失落瞬间瞬间涌上,她以为他不同于其他世俗男子般轻看女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下意识转身。
就见他站在门前,沉声唤青岫。
青岫很快赶来,沈镜夷对她低语几句,她便疾步离开。
沈镜夷回身走到她面前。
苏赢月疑惑,“你唤青岫做什么?”
话落,就见青岫捧着一身衣衫进来,“月娘子,这身是新的,你放心穿。”
苏赢月怔了一下。
“你的衣衫出行多有不便。”沈镜夷声音温润。
苏赢月回神,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不是不肯带她去,而是思虑周全,以她的处境而言,抛头露面,难免遭人闲话。
她若扮作丫鬟,跟在他的身边,则不引人注目。
苏赢月心头一热,方才的失落和不甘顷刻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关切的周到妥帖感,和走出宅院做事的兴奋。
她没有任何犹豫,从青岫手中接过衣衫,向屏风后走去。
“我去门外等候。”
沈镜夷声音低沉,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并反手将门关好。
淡月疏星,夜色溶溶。
“我好了。”苏赢月打开房门,轻声道。
沈镜夷垂眸看了她一眼,从那身普通的藕色丫鬟衣衫,到她白净清丽的脸庞,再到她包起的青丝。
他的眼神有短暂的停滞,仿佛在确认什么,又或是在将她此刻的形象与平日端庄的模样,和今日扮作商人之女的模样重叠对比。
随即,沈镜夷收敛目光,微微颔首,温润低沉道:“走吧。”
苏赢月抬步欲走,忽见张悬黎快速走来,她看向一身丫鬟打扮,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苏赢月,眼中闪出一丝讶异,声音清亮又急切道:“月姐姐,你和表哥这是要去哪里?”
不待回应,她又道:“我听到表哥接连唤障尘和青岫,料想必定有事。”她语速略快,“我不管,我也要去。”
沈镜夷刚要开口,就又被她打断。
“多一个人多份力,我习武,对付三五人不在话下,若是有什么危险,我还可以护着月姐姐。”
她最后一句话击中沈镜夷,他虽答应带苏赢月去,但也一直忧心她的安危。圆舒聪慧但柔弱,玉娘武艺高强,若是玉娘也去的话,刚好解决他的后顾之忧。
“好。”沈镜夷目光沉静,“但你需要答应我,遇事不要冲动,切勿擅自行动。最紧要的是,保护好你的月姐姐,最好紧跟在她身边。”
张悬黎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得令,表哥请放心,保证不让月姐姐少一根头发。”
苏一赢月看着她耍宝的模样,轻笑道:“那就多谢玉娘了。”
张悬黎笑着挥手,“不谢,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