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断碑岭的晨雾还未散透,苏星星便瞧见了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山风卷着碎冰碴子刮过脸颊,他裹紧了外袍,腰间的檀木药箱撞在神农鼎上,发出轻响——这三天他没歇过,除了赶路就是在时空宫殿里赶制听妄丹,眼下眼底还带着青,却比任何时候都精神。
“星郎看!”白慕言突然拽他袖子。
少女的狐耳本是竖着的,此刻却紧紧贴在发间,粉白的耳尖微微发颤,“里面有好多声音......像被人用线勒住脖子的鸟,扑棱得人心慌。”她尾尖无意识地绞着苏星星的腰带,声音发闷,“我、我能听见它们在哭。”
苏星星抬眼。
断碑岭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百座残碑如被雷劈断的巨柱,东倒西歪插在山体上。
每座碑面都爬满暗红符纹,像凝固的血线,顺着碑身渗入泥土,在山脚下汇作一张巨大的禁网。
他摸出伏羲琴,指尖刚触到琴弦,白慕言突然惊呼:“别——”
晚了。
清越的琴音刚泄出一线,便如泥牛入海般被吸得干干净净。
三人眼睁睁看着那缕音波撞在最近的残碑上,符纹骤然亮起,竟将琴音揉成血光,顺着符线窜向中央那座最高的主碑。
主碑足有三十丈高,碑顶的裂痕里渗出黑血,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检测到“碑噬音阵”,外域以禁碑囚禁万灵心声,转化为封印能源。】系统提示音难得带了点紧绷,【当前碑阵吸收率97%,强行破阵将触发音流反噬,宿主神识损伤概率83%。】
苏晴雪早取出朱雀炉,指尖在炉口轻轻一点。
赤焰腾起三寸,却在触及碑阵的瞬间凝成火蝶,围着主碑盘旋两圈后,扑簌簌落回炉中。“无声石铸的碑体。”她抿着唇,指尖抵在炉壁上,能感觉到炉内温度在持续下降,“普通灵力打上去像泥团砸墙,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更麻烦的是......“她抬眼看向苏星星,”这阵的反噬不是灵力,是音流。
你之前用伏羲琴引的音波,会被阵眼反弹成刺神识的尖针。“
“他们怕声音,我就偏要吵。”苏星星突然笑了,从储物袋里摸出个青瓷罐。
罐口一开,立刻有淡青色药雾飘出来,混着伏羲琴余韵的清响——那是昨日他用神农鼎熬了半夜的静心药雾残渣。
他把药罐往神农鼎里一倒,鼎身立刻泛起金光,“晴雪,借点朱雀火。”
苏晴雪没多问,指尖在炉口划出法诀。
一道赤焰精准落入鼎中,药雾瞬间沸腾,与伏羲琴共鸣时残留的音波搅作一团。
苏星星盯着鼎内翻涌的药浆,喉结动了动:“咱们不攻碑,攻‘阵眼’。”他掏出颗褐色药丸抛进鼎里,药浆顿时炸开紫色火星,“人心最怕的从来不是响,是‘听不懂’。”
白慕言凑过来看,狐尾尖扫过鼎沿又触电似的缩回:“这是......乱律散?”
“聪明。”苏星星屈指弹了下她的狐耳,“静心药雾能安抚情绪,可要是混上伏羲琴的无序音波......”他盯着鼎内逐渐凝成的紫色药粉,眼底闪过锐光,“这散能让阵眼的神识混乱,分不清哪些是真音,哪些是幻音。”
他捏起一小撮药粉吞了,又从药箱里摸出颗朱红药丸——听妄丹,入口即化,一股子腥苦味顺着喉咙窜进识海。
三律战傀的虚影突然活了,左手结断续印,右手挽柔转劲,在他识海里画出个金色漩涡。
下一刻,苏星星的瞳孔骤缩。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琴音,是无数被碾碎的呜咽,像细针往识海里扎。
可在这一片混乱中,有一缕极轻的、带着童音的抽噎,像被埋在废墟下的小兽,“阿娘......阿娘说等我弹完《归乡曲》,就带我看雪......”
苏星星的呼吸顿住了。
他想起医馆后巷的老阿婆,想起她哄孙子时哼的眠歌,想起方才白慕言说的“被勒住脖子的鸟”。
他伸手按住识海,指尖都在发抖:“是阵眼......是人的魂魄。”
伏羲琴突然剧烈震颤。
琴弦自动拨动,发出断断续续的旋律,像孩童用断了齿的木梳刮过琴面,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执着。
苏晴雪睁大眼睛——那是她在古籍里见过的,千年前音修圣地失传的《归乡曲》,传说最后一位能弹全曲的少女,在献祭大典上断了琴弦。
“你看。”苏星星轻声说。
他望着主碑,眼底泛起水光,“他们封她的嘴,让她听不见世界,可她的心......”他伸手抚过伏羲琴,琴音突然连贯了些,“一直在哭。”
主碑顶端的裂痕里,黑血突然顿住了。
有细碎的光从裂痕里渗出来,像被风吹散的星子。
白慕言的狐耳慢慢竖起来,尾巴尖轻轻扫过苏星星手背——她听见了,那缕被囚禁千年的呜咽,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嘴。
伏羲琴的旋律越来越清晰,像春溪破冰,像幼鸟学啼。
苏星星感觉有温热的东西从鼻腔里流出来,他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哭吧,哭够了......”他抹了把脸,指尖重重按在琴弦上,“就该喊了。”
主碑突然发出闷响。
三人同时抬头。
那座三十丈高的巨碑上,原本暗红的符纹正在褪成灰色,裂痕里渗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淡金色的光。
最顶端的裂痕处,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像谁轻轻掰开了攥紧的拳头。
山风卷着琴音灌进那道缝里。
主碑,裂了。
主碑炸裂的轰鸣震得山雾都在打颤。
苏星星踉跄后退半步,鼻血顺着下巴滴在伏羲琴上,却浑然未觉——他全部心神都锁在那道从碎碑中浮起的少女虚影上。
她穿月白裙裾,发间还别着半朵干枯的桃花,眼尾泪痣随着抽噎轻颤,分明是在说话,可声音却像被无形的手揉碎在空气里。
“星郎!”白慕言扑过来扶住他腰,狐耳因为剧烈震动垂成飞机状,尾巴尖却悄悄绕住他手腕输送灵力,“你、你别硬撑......”
苏晴雪早祭起朱雀炉挡在三人前方,赤焰在炉口凝成火盾,却没急着攻击——她盯着那虚影,丹火映得眼尾泛红:“是残魂。
被禁碑抽干灵识千年,只剩一缕执念。“
苏星星抹了把脸,指尖沾着血按在琴弦上。
伏羲琴嗡鸣如诉,琴弦上的血珠突然凝成细小的音纹,顺着琴身爬向虚影。
少女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像幼鸟啄壳。
他突然想起医馆里那些说不出话的病人,攥着药箱守在床头整夜,就为等一句含糊的“疼”。
此刻胸腔里的疼比识海灼痛更剧烈,他哑着嗓子笑:“别怕,我听着呢。”
伏羲琴的音波突然拧成细针,精准刺入虚影眉心。
少女的泪突然落得更急,唇形终于清晰——是“谢”,是“你”,是“听”,是“我”。
四个字像四块碎玉,被琴音串成完整的珠链,在三人头顶盘旋一圈,最终没入琴身。
系统提示音刚落,苏星星就踉跄着扶住神农鼎。
鼎身温温的,传来熟悉的药香,混着他方才吐在鼎沿的血,竟蒸腾起一缕淡金色的雾气——那是被阵眼执念净化过的药气。
他低头看向掌心,伏羲琴的琴纹里泛着微光,像多了颗小太阳。
“这琴......”苏晴雪伸手轻触琴弦,指尖被轻轻弹开,“在高兴。”
白慕言突然僵住。
她的狐耳慢慢转向西北方山巅,原本因为紧张炸毛的狐尾突然紧紧缠上苏星星的腰,耳尖泛起不自然的青白:“有、有东西在看我们。”
苏星星的后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里。
山巅站着个黑衣人,周身裹着黑雾,唯右手握着截断裂的玉碑——碑身刻着扭曲的符文,竟与方才崩解的禁碑符纹有七分相似。
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那玉碑上飘着若有若无的混沌气,和他在宗门无字碑前感知过的法则波动......同源。
伏羲琴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琴弦根根绷直,指向黑衣人,琴身上的“五音生克”纹亮起血光——这是琴灵在示警。
“那玉碑......”苏晴雪的指尖按在朱雀炉上,炉内丹火突然凝成凤凰形状,“有女娲石的气息。”
白慕言的尾巴尖在发抖:“他、他不是活人。
我闻不到生气,只有碑灰味......像、像被碑吞了魂魄的活死人......“
“碑奴。”苏星星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
他想起系统之前提过的外域手段——用无字碑残片禁锢修士魂魄,制成只知执行命令的傀儡。
可让他更心惊的是,那黑衣人手中的玉碑,分明是新刻的。“他们不止想抢神器......”他盯着那截玉碑上未干的符纹,“他们在原世界偷偷立碑,用活人魂魄养碑。”
黑衣人突然动了。
他举起玉碑,碑身符文骤然亮起,竟在半空凝成道黑色传送门。
门后传来刺耳的尖笑,像指甲刮过玄铁,刮得白慕言直接捂住耳朵蜷缩进苏星星怀里。
“想跑?”苏星星抹掉嘴角最后一丝血,伏羲琴在掌心转了个圈,琴弦嗡鸣如战鼓,“拆了我的碑阵,还想立你的碑?
没门。“他转头看向苏晴雪,”晴雪,给我三炉静心丹的量,要快。“又低头揉了揉白慕言的狐耳,”慕言,等下用你的狐尾锁他的音波,他的碑靠声音养,咱们就断他声源。“
苏晴雪没废话,朱雀炉瞬间涨大,丹火裹着药草冲上天际:“半柱香后给你淬好的丹粉!”
白慕言咬着唇点头,狐耳却悄悄竖起来——方才被琴音唤醒的山风里,有若有若无的花香。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在苏星星耳边低语:“星郎,他传送门的方向......是黑石镇。”
苏星星的动作顿住。
黑石镇他听过,是去昆仑镜遗址必经之路上的商镇,前两日路过时还飘着糖画香,镇口老妇的桂花酿甜得能让人掉牙。
可此刻从传送门里漏出的风,裹着股腐味,像......像死了很久的鱼泡在臭水里。
黑衣人已经跨进传送门。
他转头的瞬间,黑雾退去一线,露出半张脸——那根本不是人脸,而是块嵌着眼睛的碑石,石缝里渗出黑血,滴在传送门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追。”苏星星握紧伏羲琴,琴音里迸出三分杀意,七分冷硬,“三日后,我要站在黑石镇的镇碑前,拆了这些外域狗的‘招牌’。”
山风卷着碎碑屑掠过三人发梢。
远处传来乌鸦的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白慕言望着逐渐闭合的传送门,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方才那缕从门里漏出的风,裹着的不只是腐味,还有......无数双呆滞的眼睛。
追迹三日,他们终于在暮色里望见了黑石镇的青瓦。
镇口的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没了卖糖画的老头;酒旗还在飘,可酒肆里没了划拳的喧闹。
白慕言的狐耳抖了抖,压低声音:“星郎......他们的心跳声......”苏星星眯眼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街角蹲坐着的小丫头——她抱着个布娃娃,眼睛大得吓人,却像两潭死水,连他们走近都没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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