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照常叫卖,行人如织,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往日井然有序的模样。
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悄然浮在微凉的空气里。
像是无形的幽魂,在风中轻轻盘旋,提醒着方才那场命案的惨烈与真实。
酒楼上。
几位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儿仍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处那道逐渐远去的玄色身影。
那是南溪。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几人才齐齐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默默退回到桌边,手还有些微颤,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口。
蓝衣公子擦了擦嘴角,低声嘟囔道:“云衿公主现在真是越来越狠了,当街杀人,连王族都不放过。”
旁边的紫衣公子脸色一变,立刻紧张地摆手。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得这么大声?小点声!”
蓝衣公子脖子一梗,眼中闪过一丝不服气。
“怕她干嘛?我可是宁远侯府的世子!她还能把我怎么样?我……”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住了嘴,声音戛然而止。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刚才那一幕——康王世子倒在血泊中,眼神惊恐。
那人,也是堂堂王族出身,血脉尊贵。
但在南溪这儿,还不是被一剑穿喉,命丧当场?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微凉,身体有些发颤。
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没人再开口。
他们脸上浮现出复杂神色,有惧意,有忌惮,也有难以言说的压抑。
他们真正害怕的,其实并不是南溪杀人有多狠、手段有多冷。
而是每一次她出手之后,皇上从不追究。
反而视若无睹,甚至默许她为所欲为,毫无责罚。
这就意味着——
无论你身份多么高贵,地位多么显赫。
只要死在南溪手里,便是白死。
皇权之下,谁又会冒着风险替你讨公道呢。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咔嗒”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冷水落入沸油,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白衣飘然的厉书翊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眉目如画,神情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在座众人。
“云衿公主不是胡来的人。刚才你们也都听见了,康王世子为了一点小事,怒杀数名侍妾,视人命如草芥,残暴至极。死有余辜。”
其他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想法,却无人反驳他。
不就是死了几个侍妾吗?
那不过是府中下人,连族谱都不入,也能惹来杀身之祸?
这也值得当街诛杀?
在他们眼中,那不过是寻常权贵家的琐事,算不得什么大事。
先前那个蓝衣公子,宁远侯世子王世谦,神色怪异地看向厉书翊,语带探究。
“怀瑾,我听说你家正要向皇上求娶云衿公主……这消息,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怜悯。
“怀瑾,是不是你爹逼你的?国公爷这是昏头了?竟然要你去娶那样一个煞星?”
其他三人也跟着开口,语气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谁都不希望他在这等大事上栽了跟头,毁了前程。
厉书翊听着,一言不发。
他垂着眼,眸光幽深。
过了良久,待他们说得都口干舌燥了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不必多言,我心里有数。”
“得了吧!”
王世谦猛地站了起来,一脸愤慨。
“你心里有数?你心里要是真有数,还会干出这种事?你家是什么门第,你是什么身份,你爹娘费了多少心血才让你走到今天,你倒好,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打发了大家的关心?”
他语气激烈,眼中流露出愤怒与不解。
“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大,还是嫌别人对你太过敬重?现在竟要娶那个在京城街头到处晃荡、成天抛头露面的女人?她那样的人,也配进你厉家的门?”
“可是你自己主动求娶的?”
他指着厉书翊,声音发颤。
“听你这语气,今天这事你早就决定了是吧?那咱们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算彻底被你抛在脑后了!”
几人面面相觑,神情复杂。
酒楼窗外人声喧嚷,而屋内却气氛压抑,十分安静。
厉书翊从小到大都有主意。
若是他定下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别人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根本动摇不了他半分。
其他人虽然不像王世谦那样跳脚嚷嚷,却也都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清楚,厉书翊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改。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心里没点微妙的念头?
男人的想法,有时候莫名其妙,奇怪得很。
一想到厉书翊要娶一个不清不白、名声烂透的女人——
就觉得他那些多年苦读才学、沙场拼杀换来的功劳,仿佛一瞬间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而他们——那些曾经仰望他、敬佩他的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却莫名多出了一丝微妙的优越感。
“怀瑾,还是你敢啊,牛!”
一人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中掺杂着试探与轻佻,像是在恭维,又像是在挑衅。
厉书翊紧攥住手中酒杯,牙关紧咬,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尽管他早就知道这门婚事会引来无数非议与冷眼。
但面对着这些人若有若无的挑衅,自己还是差点压不住心头的怒火。
可他理智尚存,知晓此刻若发作,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
聚会匆匆结束。
众人散去,只留下满桌残羹冷炙和尚未散尽的酒气。
厉书翊没有多留,转身便走,脚步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
他快速上了马车,随即靠在车厢壁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面色沉沉。
马车颠簸前行,最终一路回了国公府。
刚到府里,他连外袍都未脱,就径直穿过庭院,直奔郑国公的书房。
下人们见状,纷纷低头退避,不敢出声。
虽说郑国公家祖上是靠着战场上拼杀、立下赫赫战功才得以封侯拜相的。
但如今天下太平,边境安稳,朝堂之上也少有动荡。
所以到了这一代,武将渐衰,文官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