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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慢覆盖整座城市时,江念雨的车刚拐进别墅区。她把自己陷进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缓了半分钟。后视镜里,路灯的光晕被拉成模糊的金线,像极了录音棚里那些永远调不完的均衡器曲线。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于是半靠者墙。最近有点累了,她感觉做什么都没精神。试音顺利通过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她在群里发了个庆祝的红包,徐垚抢了个最大的,却只回了个“谢谢江总”的表情包。她盯着那个卡通头像看了很久,琢磨着该请画师给他们设计一个好点的头像,这种不知道哪盗来的图片太考验人的欣赏水平了,后面还要在社交平台上预热吸引粉丝,这种审美怎么行。想到这些,江念雨都觉得头疼,直到助理提醒下一季的新品还没选,才惊觉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脱高跟鞋的动作顿了顿,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徐垚”猛然弹出。她划开屏幕,消息框里躺着一行字:“江总,今晚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感谢这段时间的指导。”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念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有半分钟,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删删改改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个“地址发我”。

餐厅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木质招牌上“梨雨亭”三个字被雨水浸得发深。江念雨推开雕花木门时,徐垚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只青瓷茶杯,水气洒在玻璃水,隐隐约约。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那枚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总,这边。”他站起来时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金属腿擦过地板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突兀。徐垚的耳尖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扶好椅子,“抱歉,没注意。”

江念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单。首页用毛笔写着“今日推荐”,其中一道桂花糯米藕被圈了出来,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中秋节,徐垚从家里带了盒月饼到处分,其中就有这种夹着桂花馅的,他当时自豪地说“自己家里很多”,把整盒都塞给了她。

“想吃点什么?”徐垚把菜单推过来,指尖在“松鼠鳜鱼”那栏顿了顿,“这家的糖醋口做得不错,要试试吗?”

她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比七年前更深了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江念雨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那点莫名的躁动。

“都可以。”她把菜单推回去,“你点吧,我没什么忌口。”

徐垚点单的时候,她借着看窗外的功夫打量他。他比高中时瘦好多,下颌线的线条更清晰了,说话时会下意识地嘴角上扬,这点和以前一模一样。

“对了,”徐垚放下菜单时忽然开口,“下周的节日假期,江总打算怎么过?”

“可能要出国一趟”江念雨转着手里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她向椅子后靠去“去看看学习一下”

“去y国吗?”他眼含笑意,“我哥嫂在那边开了个公司,之前一直做的是影视类的项目。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行啊”

菜上来的时候,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江念雨下意识地抬头,看见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金粉,原来是隔壁的小孩在放烟花。徐垚也转过头去看,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跨年夜,他们挤在教学楼走廊上看烟花,闺蜜把围巾摘来蒙住他的头,几个人嬉笑打闹的时候。

“尝尝这个。”徐垚夹了块糯米藕放在她碟子里,桂花酱在白瓷盘上晕开一小片金黄,“刚做好的,还热着。”

“谢谢”江念雨咬了一口,甜糯的藕洞里裹着桂花的香气。她抬起头,发现徐垚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期待的神色,像等着被夸奖的学生。

“自己吃吧,我不会喂你的”她真心实意地说。

徐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谁要你喂!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抽象。”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关于录音棚的事。徐垚说起试音时的紧张,说自己半夜在录音棚练台词被保安当成小偷,江念雨听得笑出声,忽然发现他讲故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这点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江念雨的手机响了。是合作方张总的电话,她接起来时,对方的大嗓门差点震破耳膜:“念雨啊,明天晚上有个晚会,你来不来?就在江边的游艇上,好多老朋友都来。”

江念雨本想拒绝,却听见张总在那头说:“别啊,我知道你最近辛苦了,就当放松一下。对了,带上你们公司那个新人主播呗,叫什么……徐垚是吧?上次听你提起过,正好让他见见世面。”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徐垚,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好吧,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挂了电话,徐垚抬起头:“是有工作吗?”

“嗯,”江念雨点头,“张总说明天有个晚会,你也去”

徐垚的动作顿了顿,汤匙在碗里晃了晃:“我?我去合适吗?这种聚会正经吗?”

江念雨快被整笑了,“你小脑被主编裹了吗?问些这种问题”

“放心,我不会吃了你的”江念雨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就当去放松一下,多认识些业内的人也好”

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低低的:“好,听您的。”

回去的路上,车开得很慢。徐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这条街好像变了很多。”

“嗯,”江念雨应了一声,“去年重新翻修过,以前的老铺子拆了不少。”

“那家文具店还在吗?”他忽然问,“就是门口挂着风铃的那家。”

江念雨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果然还立着那家小小的文具店,门口的风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还在,”她忽然笑了,“怎么印象这么深刻”

“当然记得,”徐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高一那年你的生日,我就在这里给你买的夜灯”

江念雨忽然想起那个深蓝色的夜灯,封面上画着只打瞌睡的猫。原来是他送的,她长得太美,性格有点讨好性,又极度敏感,使得所有她多思多虑,人缘自然说得过去。

车在徐垚住的宿舍楼下停下时,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江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犹豫,“明天的晚会,我穿什么合适?”

江念雨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面试那天穿的那件外套,丑,皮鞋,更丑。“我明天让助理给你送套西装过来,”她顿了顿,“你穿应该合适。”

徐垚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亮的星星:“……谢谢江总。”

“不客气,”她笑了笑,“早点休息吧,明天见。”

看着他走进楼道的背影,江念雨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晚会的行程安排。她回了句“按计划进行”,放下手机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第二天傍晚,江念雨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时,徐垚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上车吧。”她打开车门锁,目光落在他胸前的领带上,“领带勉强,小帅”

“什么”

“没事”

徐垚的耳尖瞬间红了:自己竟然被江念雨夸了

游艇在江面上缓缓行驶,两岸的灯火像落在水里的星星,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江念雨挽着徐垚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立刻有人迎了上来。张总笑着拍了拍徐垚的肩膀:“这位就是小徐吧?年轻有为啊。”

徐垚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张总过奖了。”

江念雨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张总就别取笑他了,还是个新人呢。”

周旋在宾客之间时,江念雨能感觉到徐垚的紧张。他的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腕,带着点微颤的热度,像只受惊的小兽。有次碰倒了侍者的托盘,还是她及时扶住了那杯摇摇欲坠的香槟。

“别紧张,”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就当是来玩的。”

徐垚的身体僵了僵,转过头时,眼里带着点惊讶,还有些别的什么,像被风吹动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好。”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音乐里。

晚宴过半时,江念雨有些累了,拉着徐垚走到甲板上透气。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的长发有些飘逸。徐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替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垂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像被电流击中一般。

“谢谢。”

“风有点大,”他看着远处的江面,声音有些发紧,“要不要进去?”

“再待一会儿吧。”江念雨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塔,忽然笑了,“想起以前在海边的事了。”

“海边?”徐垚转过头看她。

“嗯,”她点头,目光有些悠远,“大学的时候,和对象去的。那会真好啊,不用操心工作,我哥也没这么忙……”

徐垚的动作忽然顿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看着江念雨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明明是在回忆美好的事物,眼里却没有笑意“对象?”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被砂纸磨过,“您……大学有对象?”

江念雨转过头,看见他眼里的惊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然啦,我这么漂亮,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绕地球两圈好吧。”

“不……不是,”徐垚立刻摇摇头,先看向远方又转头看向江念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是有点意外,我以为……”

“以为我非谁不可吗?哈哈哈,以前有个男生喜欢我那个男朋友,总是明里暗里地防备着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不过,当在我完整地考察过他之后,我发现他们确实更契合,不单是性别带来的便利,他极度自律,上进,虽然强势但也总包容别人,他的爱很坦然没有杂质。而这些是我比不了的,所以我把他约出来,打算退出这段感情”江念雨看着远处的波光,语气很平淡。

“他说要和我公平竞争,你猜我会吗?”江念雨眼眸带笑,清冷的声音变得柔和。

“为喜欢的人争一争,我认为很值得”徐垚淡淡地说道。

江念雨晃了晃杯中的香槟,“哈哈哈,要让你失望了。我说,我一直是个愿意接受现状的人,要是有人和我争抢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我会果断退出。你有爱人的能力,我会祝福你们”

然后江念雨在一个普通的一天向对象提了分手,点醒了他。本来他们在一起就是朋友撮合,本身没有感情基础,没有正式告白,充其量就是个陪伴的搭子。

徐垚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还没散去,又多了些别的什么,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忽然露出了点光亮。“就这样了吗?”

“嗯,”江念雨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他此刻的样子有点呆,“我一向认为爱是自由,不是束缚”

怦然间徐垚的心被击中,长了长嘴但又没说出什么来

甲板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桌布猎猎作响。徐垚看着江念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盛着整个星空。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七年的石头,好像轻轻落了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让他松了口气,但随即心里有什么幽幽的东西晃悠悠的。

徐垚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江面,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勇气,“我大学也去过海边。”

江念雨转过头看他:“哦?去玩吗?”

“不是,”他摇头,目光有些悠远,“是实习的时候,去海边的养殖场。每天都要给鱼喂食,还要清理网箱,身上总带着股海腥味。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再和你一起去次海边,不是去干活,就只是去看看海。”你字过得很快,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了,像张写满心事的纸,猝不及防地摊在了江念雨面前。他有些尴尬,笑着又看了一眼江念雨。

江念雨却没说话,杯中酒早已喝干。甲板上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的音乐声,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徐垚,”她忽然说

徐垚猛地抬起头:“我在”

“那时候你说,等你到了南方,就寄芒果干给我。”江念雨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我等了七年,也没等到你的芒果干。”

徐垚的喉咙忽然哽住了。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想说却没说出口的歉意,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点沙哑的气音。

“我……”

“算了”江念雨打断他,转过身重新靠在栏杆上,声音很轻,“我开玩笑的”

徐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刚刚落地的石头,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他知道江念雨没有真的怪他,可他还是觉得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江总,”他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点微颤,“我……”

“别叫我江总了,”她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里的笑意。

那叫什么,小雨,雨雨,宝贝儿~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垚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念……念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

江念雨笑了起来,像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嗯,”她点头,“这样挺好的。”

远处的宴会厅里传来悠扬的华尔兹舞曲,有人推开门走出来,看到他们时笑着起哄:“江总,徐先生,不跳支舞吗?”

江念雨看了徐垚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会跳吗?”

徐垚摇摇头,脸上带着点腼腆:“不太会。”

“没关系,”她伸出手,指尖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我教你。”

徐垚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像块上好的暖玉。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跟着我的节奏,”江念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慢慢来,别紧张。”

他们的舞步很生涩,像两只刚学飞的鸟,跌跌撞撞的。有好几次徐垚都差点踩到她的脚,他紧张得满头大汗,她却笑得前仰后合,说“没关系,我以前也总踩别人的脚”。

舞曲过半时,徐垚渐渐找到了节奏。他低头看着江念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盛着星星的湖。他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毕业晚会,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在教室里跳着不成调的舞,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层银粉。

“念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

“嘘,”江念雨把手指放在他唇边,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别说话,好好跳舞。”

徐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起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七年前那个夏天,她趴在课桌上睡觉时,散发出的青草般的气息。

舞曲结束时,他们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幅被拉长的画。徐垚看着江念雨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七年,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或许他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