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九河漕案 > 第三十章 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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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梧带着王二和周明快马赶到沧澜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县衙外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一张泛黄的纸被石子钉在木板上,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妖医顾辰晏害人性命,恳请官府严惩!”落款处按着十几个红手印,为首的正是那胖乡绅吴显的名字。

“大人,咱们先去见县令?”

王二勒住马缰,看着那公告栏眉头紧锁。

沧澜城比海陵城更繁华,街道上往来的马车都挂着洋行的徽章,连巡逻的衙役看到他们的人都点头哈腰,显然洋行在这里的势力盘根错节。

沈青梧摇头:“先找讼师。”

死者是沧澜城人,案子归本地县令管辖,找个靠谱的讼师为顾辰晏辩护,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可三人转遍了城中三条讼师街,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吴乡绅是洋行掌柜的堂弟,这案子谁接谁倒霉。”白胡子讼师捻着胡须叹气,“上月有个年轻讼师想接,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腿,扔在了城外乱葬岗。”

“而且顾医师的西医本就犯忌讳,治病还要开膛破肚,依我看,多半是真的用了邪术。”另一个穿长衫的讼师翻着案卷,语气里满是不屑。

周明气得脸色涨红:“他们连案卷都没看,怎么就断定是顾医师的错?”

沈青梧望着远处洋行的尖顶钟楼,面色沉了下去:“你先回客栈整理案件资料,我们去找曾被顾医师救过的人作证。”

周明点了点头,坐上马车返回客栈。

沈青梧则带着王二穿过喧闹的街市,往东门破庙走。

夜色愈发沉重,街边灯笼的光晕里,总能看到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洋行的银质徽章,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破庙的门早被踹烂,寒风卷着雨点往里灌。

十几个流民缩在神像后,见官差进来,吓得往供桌底下钻。

“张老栓在吗?”沈青梧摘下官帽,露出额前的碎发,语气放软了些。

神像后传来窸窣的响动,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汉探出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官爷找俺啥事?俺可没偷东西。”

“找你打听个人。”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顾辰晏医师,你认识吗?”

张老栓的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黑面馒头:“是顾先生啊!去年俺家老婆子咳得快断气,就是他给开的方子,分文没收,还送了两副草药……”

“那你愿意为他作证吗?”王二也蹲了下来,沉声道,“有人说他是妖医,害了人。”

张老栓的脸瞬间涨红,把馒头往怀里一塞:“放他娘的屁!顾先生是活菩萨!俺老婆子现在还能缝缝补补呢!谁胡说八道,俺撕烂他的嘴!”

沈青梧心里一暖,又问:“你知道城南染坊的李婶在哪吗?听说她当年难产,也是顾医师救的。”

“李婆子在西巷缝补铺。”张老栓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她男人是染坊的伙计,前阵子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靠缝补过日子。”

赶到西巷时,缝补铺的油灯还亮着。

李婶正坐在小马扎上,一针一线的纳着鞋底。她男人躺在里屋,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顾医师的事,俺听说了。”李婶放下针线,手背上的冻疮裂开了口,渗着血,“那些人就是瞎咧咧!当年俺难产,稳婆都说保不住了,是他背着药箱跑了三里地赶来,剖肚子把娃取出来的。俺和娃能活到现在,全靠他!”

她往屋里喊了声:“当家的,你说句公道话!”

里屋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顾先生是好人……但是洋行的人不让俺们说……”

沈青梧沉默了片刻。

李婶看着她,突然抹了把泪:“官爷,俺们不是怕事,是怕啊……洋行的人连知县都敢怼,俺们这些草民,哪斗得过他们?”

“我不需要你们跟他斗,只要你们为顾医师说一句真话就好,”沈青梧从袖中掏出腰牌和一锭银子,“我是海陵城县丞沈志远,这案子我管定了,事情结束后我会派人送你们离开沧澜城。”

张老栓从门外探进头,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俺去!俺这条老命不值钱,能换顾先生清白,值了!”

李婶咬了咬牙,把鞋底往筐里一扔:“俺也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

忙到深夜,回到客栈时,周明正对着油灯翻一卷泛黄的卷宗。

纸页边缘发脆,被他小心翼翼地用镇纸压着,见沈青梧进来,他眼睛亮得惊人:“大人你看!”

卷宗上的墨迹已发暗,却能看清“流民收养记录”几个字,下面记着吴显一个月前领走了个姓陈的孤寡老人,籍贯、年岁都写得含糊,只标着“体弱,需汤药”。

“这老人就是死者。”周明指着后面的批注,“昨天被人发现死在顾医师的医馆门口。”

“这不是巧合。”沈青梧盯着“孤寡”两字,眸光沉沉,“吴显故意找了个无依无靠的流民,就是算准了没人会为他出头,能够随意拿捏。”

次日清晨,南街的小巷内飘着细雨。

沈青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顾辰晏正坐在窗边发呆。

他没穿惯常的月白长衫,只披了件洗得发白的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颈间清晰的锁骨。

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往日里擦得锃亮的琉璃镜不见了,露出双瞳仁极深的眼睛,此刻像蒙着层水雾,空得能映出窗外的雨帘。

沈青梧环视四周,医馆的牌匾断成两截靠在墙根,济仁二字被踩得模糊,连墙上的西洋解剖图都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积灰。

“沈大人。”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未醒的沙哑,眼底一片空寂,“不用白费力气了。”

沈青梧没接话,将卷宗往他面前一摔:“自己看。”

“吴显与洋行吴掌柜是姻亲,”沈青梧蹲下身,与他平视,“死者是他半个月前从流民窟领走的孤寡老人。”

顾辰晏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望着窗外的雨帘,长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你当年学医的时候,你师傅对你说过什么话吗?”沈青梧突然问。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空洞裂开道缝,露出点细碎的光,“他说医道不是让所有人都懂,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沈青梧捡起地上的断牌匾,定定望着他,“那你现在就认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