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书阁 > 现言小说 > 九河漕案 > 第三十二章 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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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义庄门口的空地很快支起了人墙。

烂菜叶、泥块像雨点般砸向顾辰晏,几片发黄的菜叶粘在他的发间,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停尸房的门板上,仿佛没察觉到身上的污秽。

“妖医的同伙!帮凶!”有人声嘶力竭的嘶吼着,吐沫星子飞溅一地。

“滚出沧澜城!别脏了我们的地!”

王二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衙门混了二十多年,向来是圆滑处世,此刻却也被这阵仗给激出了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刀,死死盯着那个正提着篮臭鸡蛋要扔过来的家丁:“你再动一下试试!”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凶的叫喊声:“救命啊!官差要杀人了!”

王二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你们!”

他话没说完,一双微凉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王二连忙回头,见沈青梧正朝他摇头,面色异常平静:“今日我们先回去。”

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吴显,对方正摇着折扇,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

她又望向周围群情激奋的百姓,一张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像被点燃的柴堆,一点就着。

沈青梧心里清楚,今日开棺验尸怕是行不通了。

百姓们被吴显煽动了情绪,早已认定顾辰晏是凶手,此刻就算她借着县丞的身份强压下去,哪怕验出砒霜,也会被说成官官相护。

到那时,顾辰晏这“妖医”的名声只会更牢,永远都洗不清。

“先回去。”她拽了把还在气头上的王二,“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顾辰晏默默跟上,经过围观人群时,又被几块石子砸中后背,他没回头,只是将碎了一半的验毒工具箱抱得更紧。

三人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咒骂声。

王二跺着脚骂:“这群糊涂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沈青梧没接话,只望着雨幕里的江南按察行署方向。

裴惊寒要更多证据才能受理案子,吴显又在煽动民意,眼下他们只能从长计议。

“先找周明,”她忽然开口,“让他把吴府采买砒霜的账册尽快核对清楚。另外,盯着吴府的管家,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

几人回了海陵城,沈青梧让人先送顾辰晏回南街,自己则带着王二来到了城郊的坊市。

越靠近城郊坊市,空气里的馊味越重。

巷口的垃圾堆得快有半人高,烂菜叶混着破布堵住了排水沟,污水在石板路上积成黑褐色的水洼,几个乞丐裹着破麻袋躺在墙根,见官差过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昏昏沉沉睡去。

王二皱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地方连耗子都懒得待,您来这儿做什么?要买东西吩咐小的去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沈青梧避开地上的秽物,“不是买东西,是找人。”

坊市像个没规划的迷宫,岔路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墙皮剥落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屋檐低得能碰到行人的头,沈青梧七拐八绕,终于在坊市最深处的角落里停住了脚步。

王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间破屋的门框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张记讼师馆”五个字被虫蛀得只剩轮廓,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他险些说话都有点结巴起来,“大人,这,这是讼师馆?”

沈青梧无奈的点了点头,她没料到这里的环境会是如此恶劣。

她带着王二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她总感觉,自己稍一用力就把这门板敲塌。

“谁啊?”门内传来不耐烦的声音,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要买药去前街,我这儿早不营生了!”

沈青梧朗声道:“海陵城县丞沈志远,有案子想请张先生帮忙。”

门板被推开了道缝,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三角眼眯成条缝,上下扫了沈青梧几遍:“沈大人?我这小地方,怕是容不下您的大案子。”

“是为南街济仁医馆的事。”沈青梧开门见山,“想请张先生写份讼状。”

男人的脸瞬间垮下来,摆手就关门:“那西洋大夫的案子?恕不接!开膛破肚的邪术,本就犯忌讳,谁接谁倒霉!”

“若能翻案,我可帮你澄清当年的冤屈。”

沈青梧伸手挡住门板,声音平静,“当年你替盐帮写状子,结果不仅输了官司,还被诬陷通匪。如果这次能扳倒吴显,我定会帮你洗清罪名,助你重开讼师馆。”

张敬之的眼珠飞快转了两圈,他上下打量沈青梧半晌,终于拉开门让他们进去:“沈大人倒是消息灵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水太深,得先付五十两定金,输赢不包退。”

屋里的环境比外面更糟。

霉味混着烟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唯一的木桌缺了条腿,用砖块垫着才勉强放平。

张敬之毫不在意的往长凳上一坐:“说吧,那西洋大夫到底犯了什么事?”

……

顾辰晏的医馆闭馆第七日晚上,月色格外的明亮。

沈青梧提着灯笼再次来访。

医馆里没点灯,只有桌前一盏油灯亮着,顾辰晏正对着烛光重画解剖图。

“还在画?”她将带来的点心放在桌上,“我已经帮你找好讼师了。”

顾辰晏没抬头,笔尖猛地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爹说我是家族的耻辱。”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红:“他说西医是剜心剔骨的邪术,宁愿打断我的双手,也不许我碰剖解刀。”

沈青梧轻叹一声,拿起一张他画废的图纸:“我老师以前总说,人对不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怕。但怕不代表是错的。”

她将那图纸一点点的铺平:“你看,这血管分布多精巧,就像运河的支流。医理和治水一样,堵住了要通,坏了要补,哪分什么中西?”

顾辰晏抬头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