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沈青梧就又去找了张敬之。
张敬之打了个哈欠:“吴显的管家买砒霜的账册,你们找到了吗?还有那个药铺掌柜,能不能让他出庭作证?”
“账册今日就能送来。”沈青梧将顾辰晏的验毒图谱推过去,“这些或许能帮上忙。”
张敬之翻了两页,嗤笑出声:“这西洋玩意儿能当什么证据?沈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怎么不能?”沈青梧指着其中一页,“这上面写着砒霜遇银变黑,遇硫化物变红,跟《洗冤录》的验毒法能对上。”
张敬之皱眉看了好一会,终于将讼状往她面前一摔:“开庭时,让顾医师自己去说。我可不懂这些西洋道道。”
沈青梧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些不对劲。
距离上次来找他已经过了三四天,张敬之的效率低到令人发指,一张讼状拖延到现在都没写完,要不说证据不足,要么就说他对案件的了解还不够。
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猫腻。
沈青梧沉吟片刻,转身看向王二:“去查查张敬之最近的行踪和往来人员。”
……
是夜,王二悄无声息的蹲在张敬之家对面的老槐树上,整个人几乎要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自打沈青梧吩咐他盯着张敬之,这已是第三个晚上。
前两日都没什么进展,张敬之这个人懒得要命,除了去茶馆打盹,便是窝在屋里翻旧案卷,半点异常没有。
可今晚刚过子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突然开了,张敬之裹着件黑布衫,怀里揣着个油布包,脚步匆匆往洋行方向去。
王二连忙跟了上去,见张敬之绕到洋行后门,跟个穿短打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把怀里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包,塞给他个沉甸甸的布囊,转身就进了洋行里头。
等那汉子关门,王二才从阴影里钻出来,跟在张敬之后面回了城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二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县衙:“大人,张讼师果真跟洋行有勾连!我昨夜亲眼见洋行的人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而且,我趁他睡熟,还在他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王二递过来一张折叠的信纸,上面是张敬之的笔迹,写着“事成之后,洋行许白银百两,另放小儿归家”,落款处还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沈青梧看着那张信纸,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这洋行背后的势力恐怕是时时刻刻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这她刚找张敬之没过两日,对方就已用他儿子要挟。
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这张敬之的演技显然没那么精湛,这才让她提前起了疑心。若是等到开庭时张敬之再突然反水,顾辰晏的案子怕是再无翻身余地。
她带着王二直奔张敬之的破屋,推开门时,张敬之正对着半锭银子发呆。
见官差推门而入,他手忙脚乱地要把银子往抽屉里塞,却被王二一把按住手背。
“张讼师,这银子花着,心里踏实吗?”
沈青梧直接将那封信直接拍在桌上,“吴显许你百两,我许你儿子平安,哪个更值,你应该算得清。”
她知道,对付这样花花肠子多的人,完全不能兜圈子,直接了当告诉他利害关系,才能尽快解决问题。
张敬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声音发颤:“沈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儿在淮津府洋行当账房,吴显放话,我不配合就卸他一条胳膊!”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哀求,“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能失去他啊!”
“我能保他平安。”沈青梧的声音异常平静,“但你得把讼状写好,开庭时把吴显买砒霜、胁迫流民的事全说出来。事成之后,我让人送你儿子离开淮津府,远离洋行的人。”
张敬之盯着她看了半晌,颤声道:“沈大人真能做到?”
“我从不用人命开玩笑,”沈青梧从袖中掏出一块象牙令牌,“张讼师见多识广,应该认识这通济会的令牌吧,通济会的人在平江府有分号,三日后我会让你儿子去那里避一避风头,如果他愿意,也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做账房先生。”
张敬之盯着令牌上的纹路,面色几番变幻,终于咬了咬牙,起身从柜里翻出笔墨:“好!我现在就写讼状!但吴显心狠手辣,你得说话算话!”
次日清晨,张敬之果然将讼状送到了县衙。
沈青梧翻到最后一页,见上面详细写着验毒步骤,甚至标注了银探针、琉璃镜的用法,满意地点点头:“开庭时,你按这个说。”
处理完讼状,沈青梧提着点心往南街走。
刚到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纸张撕裂的声响。她推门进去,顾辰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张信纸,碎片散了一地。
“你怎么把信撕了?”
沈青梧弯腰捡起碎片,见上面写着“医道无中西,唯求活人耳”,字迹苍劲,末尾画着个小小的蛇杖图案,看起来不像是顾辰晏的笔迹。
顾辰晏没抬头,声音很轻:“留着也没用,没人信这些。”
沈青梧知道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几日周明也告诉了她城内众人对顾辰晏的态度,别说附近的店家不卖给他东西,就连巷口的孩童见了他都会扔石子,而那些他曾经救治过的人,要么躲着他,要么跟着旁人一起骂。
“谁说没用,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命,大家心底都念着你的好,李婶夫妇、张老栓,他们都愿意为你作证,”说着,她指向窗外,一个十四五的女孩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见有人看,慌忙放下手中篮子,转身就跑,“你看,你之前救了她娘,这小姑娘就天天过来送鸡蛋。”
顾辰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篮子里的鸡蛋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在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三年前你父亲把你赶出来,你都没放弃,现在不过是些闲言碎语,怎么就撑不住了?”沈青梧将拼凑好的信纸抚平再次递给他,“张敬之的讼状写好了,他说开庭时,得你当众演示验毒,让百姓亲眼看看砒霜的反应,才能破了邪术的谣言,你敢吗?”
顾辰晏抬头,琉璃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你真的信我?信这西洋验毒法能说服他们?”
“我信。”沈青梧把讼状递过去,神色笃定:“我信医道不分中西,也信公道自在人心。”
顾辰晏接过讼状,定定看了一会。
窗外的阳光漏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意,他忽然笑了,把讼状叠好放进药箱:“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