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时,夜色已经愈发浓重,廊下灯笼的光晕里,周明抱着账册在石阶上缩成一团。
少年眼眶通红,袖口沾着墨渍,见沈青梧进来,猛地站起身来,怀里的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大人!”他声音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们不肯交账!说是人手不足,账册堆在库房发霉了都不肯搬。”
沈青梧弯腰捡起账册,封皮上“山阳县衙开支”几个字已经被虫蛀得模糊。
她翻了翻,内页只零星记着几笔笔墨纸砚采购和官署修缮费用,而关键的官吏俸禄、驿站费用,衙役及杂役的工食银,民生事务等开支栏全是空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周明:“谁在拦着?”
“是县丞刘福。”周明咬着牙,“他说旧账难理,最快也要等下个月才能理出来……”
王二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个老东西!在县衙混了十几年就敢摆谱?大人,属下去把他绑来!”
“先别急。”沈青梧按住他的肩,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文书房。
往日里县衙里至少该有五六人抄录文书,此刻只剩周明一人,桌案上堆着的账册蒙了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人打理。
“除了刘福,还有谁不肯配合?”她翻到账册最后一页,见落款处只有个模糊的朱印,连经手人名字都没有。
周明垂下头,声音更低了些:“还有库房的张管事、户房的李书吏……他们说上个月的俸禄还没发,没心思整理账册。”
“俸禄没发?”沈青梧猛地抬头,眉头紧皱:“钱文彬没提过这事。”
“他哪敢提啊!”
周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人您看!这是近三个月的俸禄记录,皂隶、马夫这些杂役,连半文钱都没领到!有的人家境贫寒,实在撑不住,上个月就走了大半,现在县衙里连洒扫的杂役都只剩两个老人了!”
沈青梧拿起记录细看,墨迹新鲜,显然是周明刚抄录的。
上面记着:九月,杂役俸禄未发;十月,皂隶俸米拖欠;十一月,仅发放知县、县丞半俸,每一行后面都画着个叉,像是无声的控诉。
王二凑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个月没发俸禄?这钱文彬是怎么当的代理县令?就眼睁睁看着人跑光?”
“他哪会管这些。”周明冷笑一声,“我听文书房的老人说,钱大人上个月还从库房支了五十两银子,说是招待乡绅开支,可咱们连灾民的赈灾粮都没见着!”
沈青梧气极反笑。
她总算明白,钱文彬为何对赈灾粮的事避而不谈,为何孙承宗的接风宴他上赶着凑趣,怕是早和乡绅勾结,把县衙的银子挪作他用,哪管底下小吏的死活。
“刘福在哪?”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异常。
周明指了指西厢房:“他说身子不舒服,在房里歇着,连门都不肯出。”
沈青梧没再说话,径直往西厢房走。
王二和李昭两人连忙跟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下棋的脆响,还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
沈青梧推开门,厢房内酒气熏天,刘福正和张管事围坐在桌前,两人脸色酡红,一壶酒喝得只剩半瓶。
见沈青梧等人气势汹汹的进来,刘福手一抖,手中酒杯都握不稳了,却仍强作镇定:“沈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账册。”沈青梧开门见山,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县衙连杂役俸禄都发不起,刘县丞倒有闲心喝酒下棋。”
刘福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张管事自家带来的酒,不是县衙的开支。再说了,账册杂乱,确实需要时间整理,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干活吧?”
“饿着肚子?”沈青梧拿起桌上的酒壶,酒液清澈,是松江府的陈年女儿红,和孙承宗宴上的一模一样。
她唇角勾了勾,嗤笑道:“喝着女儿红,吃着酱鸭,也算饿着肚子?”
张管事慌忙起身,想去收酒菜:“大人误会了,这……”
“误会什么?”沈青梧将酒壶往桌上一扔,厉声道,“俸禄两个月没发,小吏跑路,你们却不管不顾,只想着吃酒玩乐!今天要是交不出账册,就别怪本官治你们的渎职罪!”
刘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却仍不肯服软:“大人别拿律法吓唬人!我们在县衙待了十几年,哪条规矩不懂?没有户房的印信,就算您是知县,也不能强逼我们交账!”
“户房的印信?”沈青梧冷笑一声,转头对周明说,“去把户房的空印信取来。”
周明应声跑去,片刻后捧着个木盒回来。
沈青梧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枚户房的铜印,上面蒙着层灰,显然是许久没用过。
“没有印信,本官可以补;没有人手,本官可以调。”
她拿起铜印,在空白账册上盖下一个清晰的红印,“但你们要是再敢拖延,就休怪本官上奏知府大人,弹劾你们勾结乡绅、截留俸禄!”
刘福和张管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他们本以为这新知县是个软柿子,没想到竟如此强硬,连知府大人都搬出来了。
“我……我们这就去整理账册。”刘福终于服软,慌忙收起酒桌和棋盘,“只是有些旧账在库房,得张管事去取。”
张管事也连忙点头:“我这就去!半个时辰,保证把账册都搬来!”
两人匆匆忙忙出去,西厢房里只剩下沈青梧三人。
王二松了口气,笑道:“还是大人有办法!这些老油条,就是欠收拾!”
沈青梧却没笑,她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眼底满是冷意:“这只是开始。他们肯交账,不是怕我,只是怕苏知府。等风头过了,指不定还会耍什么花样!”
周明捧着刚取来的户房档案,眉头紧锁:“大人,我刚翻了档案,发现上个月有笔漕运协调费,支了两百两银子,收款人是赵把总,可漕运的事根本不归县衙管,这钱怕是……”
“是给漕运把总赵德才的好处费。”